齐辞没作声,她不知道如何开口。最终,她只是摇了摇头,反手回握了一下,作为无声的应答。
公元2001年,蛇年的除夕。
北京房山齐家老宅里,屋里烧着蜂窝煤的炉子呼呼作响,窗户玻璃上结满了厚实的冰花。那台笨重的老式长虹彩电里正放着春晚,屏幕边缘偶尔还泛着磁波般的涟漪。屋里暖气开得很足,组合柜的玻璃门上贴着崭新的“福”字剪纸,旁边还立着几瓶没开封的二锅头,空气中飘着面粉和醋溜白菜的味道。
下午祭祖接祖宗、悬起家堂轴子时,家里就正式进入了过年模式。
电视里赵本山忽悠范伟的台词引得屋子里的孩子们拍着大腿狂笑。炕的另一头,齐辞的婶婶和大伯正“哗啦哗啦”地码着麻将牌。
“看给我儿子乐的?快来帮妈看看这牌!”婶婶那边已经摆开了麻将桌。
“来了来了!”齐闯应了一声,眼睛却还黏在电视上舍不得挪窝。
大伯手里捏着一张“东风”,急得直敲桌子,“快点啊,磨磨唧唧的!”
炕这头,母亲和大娘们正忙着面板。面粉撒了一桌角,二姐齐馨一边嫌弃地躲着飞扬的面粉,一边剥着橘子,对着墙上那张崭新的蛇年挂历撇嘴:“这上面的明星真没咱村东头理发店老板娘水灵。”
“你个小妮子,净瞎说!”奶奶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洗好的冻秋梨,搁在铺着塑料针织桌布的茶几上,“你们几个小的,过来吃果子了!一会儿十一点了,得准时吃素馅饺子,一年素净!”
齐辞蹲在炕沿边,手里机械地转着擀面杖,面团在掌心下渐渐变薄。
“我说,”齐辞的母亲停下手里的活,拿胳膊肘碰了碰一旁的女人,嗓门洪亮地盖过了麻将声和电视声,“嫂子,你赶紧歇会儿去吧,这忙叨一晚上了,没个闲时候。”
“没事儿,这就完事儿了。”女人忙得额头见汗,手里的动作却没停。
“快歇歇去吧,这也不着急,一会儿他们打完麻将再擀都来得及。”母亲不由分说地夺过嫂子手里的面剂子,顺势凑近齐辞,盯着女儿那双有些发飘的眼睛,“闺女儿,去跟你哥他们看电视去。”
齐辞抿了抿嘴,看着母亲:“您也别忙活了。我想去我姥儿家瞅瞅,大舅他们应该都在呢,我想找我表哥说说话儿。”
“你表哥今年没回来,跟你嫂子在那边——好像是叫海南的地界儿过年呢,不回来。”母亲一边熟练地搓着面团,一边答道。
“那......那我也想去我姥儿家。”齐辞有些执拗,“一会儿咱俩一块儿过去呗,开车也不远。”
“那哪儿行!”母亲眉毛一竖,“哪有大年三十儿回娘家的道理?那是初二该干的事儿!没规矩。”
“凭什么啊?”齐辞嗓门也高了八度,“我就要回!难不成我以后嫁人了,就不能跟自个儿爹妈一块儿过年了?”
“嘿,”一旁的齐馨立马凑过来,一脸坏笑,“婶儿,辞辞这是有情况儿啊!”
“没有!”齐辞脸一红,“我就那么一说。我是说,以后要没个儿子,难道爹妈就得年年自己过?多冷清啊。”
“婶儿,您就依了她吧,辞辞这儿心疼您呢。”齐馨打着圆场,把齐辞母亲的围裙解下来往桌上一撇,“快去炕头儿坐着暖和暖和吧,一会儿我爸他们就散场儿了。”
好说歹说,母亲终于在俩孩子的簇拥下,心满意足地坐到了热乎乎的炕头。正搓着麻将的大伯突然抬起头,嗓门比谁都大:“妈!我们今天可真住这儿啊,这么多人,被褥够呛啊!”
“诶呦,还能没你们住的地儿,甭瞎操心。”叼着烟袋的爷爷终于说了句话。
“大哥,该你了!磨蹭啥呢,小心点炮儿啊!”麻将桌上有人催道。
第28章 会是她吗
窗外家家户户基本都挂起了从良乡大集上淘换来的串灯,那些细电线像某种顽固的藤蔓,死死扒住每一栋灰砖房的屋檐,不知疲倦地闪烁着。
齐家也不例外。齐辞的父亲齐继青特意踩着积雪爬上梯子,挂起了自家的“满天星”。此刻,那些五颜六色的光斑正投在窗外的地面上,与屋内纵横交错的晾衣绳、垂下来的电灯泡线搅在一起,乱七八糟。
齐辞撑着下巴往外看着,想起了《西游记》里的盘丝洞。
窗外零星的炮仗声开始连成片,谁家小孩在雪地里放了“钻天猴”,尖啸着划破夜空,吓得正在发呆的齐辞一哆嗦。又过了一会儿,零星的炮仗声骤然稠密起来。紧接着,五颜六色的礼花在空中炸开。那光怪陆离的光,把雪地照亮了。
齐辞不知道齐朝是什么时候出去的,此刻正端着家里那台宝贝似的胶片相机,像个狙击手似的在院子里瞄准天空按快门。
窗外的烟花还在一朵接一朵升空,亮得晃眼。屋里这会儿正乱成一锅粥。年夜饭桌上的男人们已经喝高了,酒杯磕碰声、划拳声混着电视里的喧闹,吵吵嚷嚷,好不热闹。
“朝啊!齐朝!”父亲齐继青红着脖子喊,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没找着人,“这小子跑哪儿去了?”
“在院儿里耍相机呢!”齐辞母亲放下碗,“啥事儿啊?”
“辞啊,去你张婶儿家那小卖部,再拎两瓶二锅头,称斤花生米来!”父亲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五十块钱,隔着桌子扔过来。
“这大年三十儿的,人家不过年啊!”奶奶坐在炕头嗔怪儿子,慢悠悠地磕着瓜子。
“敲她家门,顺便给她拜个年。”齐继青一仰头,把杯里最后那点白酒喝光了。
“哦。”齐辞接过钱,默默套上那件半旧的棉大衣,推门进了院子。院里冷风嗖嗖,齐朝仍在举着相机对着天的烟花对焦,像个入了定的和尚。
“哥,你拍了她也看不到。”齐辞哈着白气,拽了他一把,“走啊,陪我去买酒。”
“开学了我给她带过去。”齐朝盯着取景框,头也不回,“你去吧,我不想去。”
齐辞无奈,独自出了院门。没走多远,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齐馨裹着厚围巾追了出来。
“二姐,你出来干啥?外头多冷啊。”
“屋里那烟味儿,熏得我脑袋疼,还不如出来透口气儿。”齐馨挽住她的胳膊,姐妹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上,“辞辞,你开春是不是该找工作了?”
“我这才大三,还有一年多呢。”
“噢,瞧我这记性。”齐馨笑了,“我是羡慕你啊,还能在学校里赖两年。等你工作了就知道,上学绝对是美事儿。”
“我还挺想赶紧工作的,不想念书了。”
“工作可是干一辈子的事儿。”齐馨捏了捏她冻红的耳朵,“早晚让你感受。好好珍惜这最后的两年吧,啊不对,是一年半。”
齐辞笑了笑,捏了回去。
两人走到村东头,小卖部里果然热热闹闹。齐辞先拉开了透明塑料棚的门,紧接着又推开里面那扇钉着棉被的木门。
“哗啦——”麻将声传了过来。一股热浪裹着烟味瞬间将两人吞没。
“谁呀?”张婶披着那件油乎乎的棉大衣,手里还捏着张牌,从麻将桌上方探出头来看。看清来人,那张被烟熏得发黄的脸上立马笑开了褶子,“哟,是辞辞啊!这大年三十儿的还往外跑,快进来暖和暖和!”
“张婶儿,给您拜年了!您过年好,新年生意兴隆啊!”齐辞费力地挤进屋,身后的门帘在她身后“啪”地一声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我爸让我来买两瓶二锅头,再称点儿花生米。”
“还有我,婶儿,过年好啊您内!”齐馨紧跟其后,一边跺着脚上的雪,一边对着屋里那股子旱烟味皱鼻子。
“欸,好好,你们也过年好!”张婶爽朗地笑着,把牌往桌上一扔,趿拉着棉鞋就往柜台走,“你爸也是,大过年的喝那么多,也不怕伤胃。等等啊,婶儿给你们拿去。”
柜台后的灯泡瓦数很大,照得人影在地上拉得老长。张婶弯下腰,从货架最底层摸出两瓶红星,又抓了一大把焦香酥脆的油炸花生米装进塑料袋。
“辞辞啊,” 张婶把酒递过来,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压低了声音,“毕业了吧?工作找好了没?婶儿这有个亲戚在区里工厂,要是没地去,跟婶儿说啊。那天我还跟你妈聊来着呢!”
齐辞接过酒瓶,塑料瓶身冰凉,她勉强笑了笑:“好的,婶儿。”
“哎,这年头,工作不好找啊。”张婶感叹了一句,又提高嗓门对着屋里喊道,“这俩孩子冻坏了,我给抓把糖吃!”
电视里正是倒计时的高潮,屋里的麻将声、谈笑声、电视声混成了一锅粥。齐辞站在这一屋子的烟火气里,看着张婶那张热情过度的脸,开心地笑了出来。
齐辞和齐馨刚从小卖部出来,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天空又开始飘雪了。谁家的电视声隐约传来,炮仗声开始变得密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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