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拢了拢大衣的领口,把下巴埋进围巾里,心情突然低落。他们一个要去造飞机,一个要去搞航天,一个个都像是找到了靶心的箭。那她呢?每次听到这种新闻,她也跟着愤愤不平,也在宿舍里拍桌子立过壮志,可那些宏大的誓言落地后,还剩下什么?她以后会在哪个不起眼的格子间里敲键盘?会在哪座城市的公交车里拥挤?她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女人?是在时代的洪流里随波逐流的旁观者,还是也能像他们一样,在某个平凡的岗位上,做一颗永不生锈的螺丝钉?
车到站了,刹车声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齐辞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将那些迷茫暂时压下。不管未来在哪里,至少此刻,她正和这群有着滚烫热血的同伴在一起。那个关于未来的答案,或许就藏在这场漫天大雪里,等着她们去踩出一行脚印来。
一夜落雪未停,公园里枝桠覆白,石板路积了层厚厚的雪,踩上去咯吱作响。张启明走在最前头,不再像刚才在车上那样紧绷着脸,他手舞足蹈地说着话,呼出的白气在阳光下蒸腾,仿佛已把刚才关于南斯拉夫的愤懑,统统化作了建设未来的气力。
湖面结了层薄冰,冰面又覆着厚雪,远远望去像一块平整的白玉。岸边的垂柳没了往日的婆娑,枝桠裹着雪,倒像缀了满树的银条,风一吹,雪粒轻轻扬落,落在发间凉丝丝的。
几人路过一座八角亭,亭顶的雪积得半尺厚,檐角的瑞兽雕像裹着雪,只剩模糊的轮廓。亭下的石凳石桌也被雪盖得严实,王雨桐拉着小胖凑过去,伸手拂开石桌上的雪,嚷着要拍一张手托雪团的照片。
公园里的腊梅开得正好,金黄的花瓣上凝着细雪,冷冽的白裹着暖艳的黄,雪压枝头,暗香浮动。
小胖踮着脚折下一小枝最饱满的,不由分说地别在王雨桐耳后,那点金黄衬得女孩脸颊愈发红润。
“好看!”小胖憨厚地笑着,王雨桐羞得笑着躲闪,抬手去扯那枝梅,发梢却蹭落了枝头的雪粒,细碎的雪沫沾在发间,在透过枝桠的阳光下微闪。
詹书瑶蹲在梅树旁,仰头数枝头残雪,忽然喊:“快看!雪缝里钻出嫩芽了!”众人凑近,果然见枯枝节处裹着青褐色的微凸,像冬眠初醒的呼吸。
张启明接过小胖递来的银色卡片相机——那是台300万像素的柯达,可算稀罕物。他小跑着踩进没过脚踝的积雪里,转身朝众人挥手,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团成一团:“来来!让这场雪,纪念一下咱们的二十岁吧!”
王雨桐拉着小胖先跑过去,詹书瑶站起身,也笑着跑向雪地里的张启明,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两人相视一笑,浓情蜜意,周遭的风雪都变成了背景,只剩下情人眼中的光,能溺死人。
齐辞酸溜溜地道:“诶呀,可真肉麻!够了够了,一会儿我该吃不下了。”
说完,她和姜涔还有刘天、王超四人也凑了过去。
张启明已经举着相机喊了起来:“靠近点!别站太远!”
“三、二、一!”
“青春万岁——”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笑声混着快门声,撞碎在千禧年岁末的大雪里。
照片上,八张年轻的脸庞被冻得发红,身后是覆雪的松枝和灰蓝色的天空。后来这张照片被洗出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2000.12 雪我们二十岁”,带进了齐辞的往后余生。
第19章 谁踢的我
逛到午后,寒气顺着领口往骨头缝里钻,张启明跺着脚提议去附近的老店暖身子,一行人欣然前往。
挑了个临窗的位子坐下不久,老式铜锅就被端了上来,已烧得通红。烟囱“呼呼”地拔着风,炉膛里的炭火咬着红舌,发出噼啪的脆响。不过片刻,周身刺骨的寒气便被这滚烫的烟火气吞噬殆尽。
张启明率先端起饮料,对着齐辞和姜涔举了杯:“今天这杯必须敬你俩,这阵子课设多亏了你们,不然我跟书瑶还得在实验室熬秃脑袋,谢谢二位!”众人跟着举杯,玻璃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齐辞笑着喝了个精光,抬眼正好同姜涔的目光相撞,二人相视一笑。
饭桌上格外热闹,齐辞跟张启明、王超三人围在一处,为最近爆火的电影争得唾沫横飞。她喜欢香港导演吴宇森导得《碟中谍2》,张启明说她不像个女的,女孩都喜欢《泰坦尼克号》。
“谁规定女孩就必须得天天围着爱情转了?”齐辞气得拿起筷子作势要打他,“我就喜欢这种谍战片怎么了?你要是看我不顺眼,赶紧把书瑶还给我!”
张启明一听,连忙求饶,把刚烫好的羊肉全夹到她碗里:“错了错了!齐大人息怒!您眼光独到行了吧?来来来,吃肉!”
热气腾腾的包间里,话题从电影转到了一个新奇玩意儿上。
“生姜,”刘天推了推眼镜,有些局促地看向一直安静吃东西的姜涔,“你......你注册QQ了吗?”
“是不是那个OICQ?”张启明正嚼着一块酥肉,闻言含糊不清地插嘴,“干啥用的?能比《星际争霸》还好玩?”
“现在都是QQ聊天了,OICQ都没人用了。”王雨桐夹了片白菜,若有所思地补充道,“不过我表哥说,那上面不仅能聊天,还能写自己的网络日志,好像叫什么博客?反正听起来挺高级的。他说未来大家可能都不用写信了,直接在电脑上就能跟远方的人说话。”
“哈哈哈哈哈!”
齐辞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身子一歪,撞到詹书瑶身上。
众人纷纷停下筷子看她。
“笑啥呢你?”刘天莫名其妙地问。
“笑你啊!”齐辞指着他的鼻子,笑得脑袋发胀,“生姜你赶紧注册一个!能帮刘天省不少纸。”
正笑着,桌下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齐辞的小腿骨被狠狠踢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咝!死刘天儿,踢我干嘛!”
“我哪踢你了!冤枉!”刘天一脸无辜地摆手,比窦娥还冤。
齐辞捂着腿,疼得龇牙咧嘴,目光扫过桌面。最后,对上了姜涔警告的眼神,瞬间明白了——是姜涔踢的。
“咳咳......”齐辞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强行把笑容收了回去。后来气氛越发热烈,张启明忽然“砰”地搁下筷子,抹了把嘴角沾着的麻酱,目光直直落向齐辞。
“我说真的啊,齐辞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没之一!超儿,天儿,都包括你们在内,都没有齐辞在我心里的重量重。”
“书瑶,我可啥也没干奥,都是这孙子自己瞎喊!”齐辞一摊手,赶紧解释,逗得詹书瑶一直乐。她一边笑,一边自然地伸手过去,轻轻在张启明胳膊上掐了一下,眼神里却没有丝毫醋意。
张启明被掐了也不躲,反而顺势抓住詹书瑶的手,嘿嘿一笑,看着齐辞认真道:“真的,齐辞!你是我这辈子最铁的哥们儿。”
“啧啧,听听,”刘天在一旁煽风点火,“启明,你这说话水平见长啊,回头也教教我呗。”
“去你的!”张启明笑骂了一句,夹起一片毛肚在漏勺里七上八下,“不过说真的,以前我还真以为齐辞喜欢我!”
齐辞正把一块冻豆腐送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嚼,一听这话,又吐了出来,猛地一拍桌子:“张启明!你快要点脸吧你!我对你纯纯革命友谊!你这人怎么跟那宣传栏儿里的小广告儿一样,逮谁贴谁啊!”
满桌哄堂大笑。就在大家笑作一团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王超忽然开口了。
“齐辞,”他顿了顿,“你、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啊?”
“诶呀,这个我得想想。别太优秀的吧,那样就不会嫌弃我了,哈哈哈。”
“切——我看是你嫌弃人家吧!”王雨桐道。
“我觉得吧,”詹书瑶若有所思地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优秀不优秀的,其实没那么重要。关键是得对脾气,能聊得来。”
“听听,听听!”张启明立马抓住机会,“这就叫真理!我跟书瑶也是这样,我不懂她那些诗词歌赋,她也不懂我那些游戏电影,但这都不影响我跟她的感情!”
“那你俩结婚的时候,可一定得喊我们啊!”刘天笑着举杯,汽水里的气泡溢出来,“咱们这帮人,必须得凑齐了去给你们随份子!”
“那是肯定的!”张启明胸脯拍得砰砰响,一脸信誓旦旦,“到时候谁要是敢缺席,以后孩子出生都不带认他的!对吧,媳妇儿?”
众人都觉得二人有些肉麻,纷纷笑话着。詹书瑶打了张启明一拳,脸颊泛红,但眼里却有憧憬。
铜锅里的炭火渐渐熄了,锅里剩下的几片白菜叶子也不再翻滚。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夕阳的余晖洒在积雪上,反射出淡淡的金色。张启明抢着去买单,回来时手里挥舞着账单,咋咋呼呼:“走了走了!再不走,这老板要把咱们扣下来刷盘子了!”
一行人裹上厚厚的外套,推开门走入了冬日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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