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辞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地冲着詹书瑶说:“呦,从来没谈过恋爱的人理论还一套儿一套儿的。”
姜涔把磁带放回书桌里,起身到门口拿上自己的脸盆去洗漱。齐辞见她们四个这架势,恨不得把今天爬山关于齐朝的所有事都告诉她。于是姜涔前脚刚走,她也端着盆跟着出去了。水房里哗啦啦的流水声里,姜涔叼着牙刷,泡沫沾在嘴角,像没擦净的奶渍:“你跟那个女生熟吗?”
齐辞正在手上搓着她那块变了形状的香皂:“你说安守穗?”
姜涔“嗯”了声,咬着牙刷点点头。
齐辞把手上的泡沫往脸上一抹,回了句“不太认识”,姜涔也就没有再问什么。
两人洗完后,踩着学校假期刚换过的声控灯昏黄的光线往回走,走廊里飘出其他宿舍的泡面香。刚到门口,就听见屋里“咯咯”的笑声。推开门,四个脑袋齐刷刷转过来,因为围绕的话题是齐辞的哥哥,所以她们总想带着齐辞。
但是齐辞根本不想听旁人夸赞齐朝靠谱优秀的话,她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她只希望时间快点流逝,赶紧过完这个大三,再快点过完随后的大四,然后赶紧毕业,到一个完全没有人认识齐朝的地方生活。所以按照这个说法来讲,她真的很喜欢和姜涔待在一起,因为姜涔从来不主动提齐朝。
姜涔一边用手纸擦着桌子,一边随口问了句:“你们六级报上名了吗?”
“还没呢。对了齐辞,你是不是还得先考四级啊?”王雨桐顺口接道。
“开什么玩笑!”齐辞猛地拍了下桌子,立刻扬声反驳,“本姑娘上次已经考过了!”
“合格。”詹书瑶瞥了眼齐辞,嘴角抿着点笑。
“合格也是过了,”姜涔突然开口,“接下来该六级了,继续加油。”
“就是就是,生姜说得对!”齐辞心下暗喜,总算没人再提齐朝的事了,然后抓起桌上的友谊雪花膏使劲往脸上抹。
第二天一早,齐辞从衣柜深处拽出一条蓝布裙——这是她压箱底的宝贝,裙上绣着朵稍微有些褪了色的牡丹,是她妈妈当年陪嫁的物件。
前几天刘天打来电话,问她们去不去参加北工院校庆。他早跟在北工院的同学打听过,六十周年校庆有舞狮,还有老教授讲当年的芳华,这等热闹哪能错过。所以今早天刚蒙蒙亮,周瑶和张一丹的男朋友就在楼下等着,她们下楼的时候,刘天宿舍的男生们也刚从后楼绕过来。
“快点儿!舞狮队九点开场,去晚了可占不到前排!”
匆匆挤上了221路公交,晃悠了一个多小时后,几人终于下了车。
北工院的校庆果然热闹。印着“庆祝建校六十周年”的红横幅挂在学校的各大角落,校友签名墙被写得密密麻麻,老照片展里还能看见70年代的土坯实验室。齐辞她们挤到前排时,舞狮队的锣鼓声已经“咚咚锵”震得地面发颤。她踮着脚、伸长脖颈,被身后涌动的人潮挤得身子绷得紧紧的,即便这样,还不忘把校庆发的橘子塞进嘴里。刘天和他北工院的朋友挤在左边正聊着什么,她听不太清。王雨桐举着胶卷相机准备拍狮子头,但也被挤得站不稳。
“来了来了!”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嗓子,大家便看见舞狮队从操场东头转出来。八个壮汉光着膀子,举着粗木头削的梅花桩,桩顶缠着红布,踩着鼓点有节奏地挪步。狮子头金线绣的绒毛被风吹得一翘一翘,眼眶里嵌的玻璃珠一转,活像真狮子打了个哈欠,突然“咔嗒”一声眨眼,逗得前排女生仰着身子捂嘴笑。紧接着它张开嘴,吐出条红绸子,上面用毛笔写着一长串鎏金般的祝辞,迎来了阵阵尖叫和掌声。
等舞狮结束,舞狮队的红绸刚收走,北工院的校长和其他校领导就开始轮流上去致辞,扩音器“滋滋”响,把“热烈庆祝建校六十周年”喊得震天响。
太阳毒得能晒化沥青,晒得人后颈发烫。
“热死了!”张启明把外套遮在头上挡太阳,“这致辞比大老杨的高数课还长。”
刘天穿得军绿色T恤也已经黏在了背上,他从人群的夹缝中抬起胳膊抹了把汗,冲着几个同学说:“走,咱们先去大礼堂占位置吧!老教授一会儿讲‘峥嵘岁月’,他可是当年造火箭的,比台上这干巴巴的致辞有意思多了!”
众人哄笑着往大礼堂涌去。老旧的木椅被压得吱呀作响,头顶的吊扇转得慢吞吞,像只慵懒绕圈的蜗牛,吹下来的风带着一股子热气。张启明和刘天抢先占了第三排中间的位置,刘天还特意给姜涔留了个相对凉快的座,然后足足等了半个多小时,其他人才陆陆续续进场。又耗去近半小时,冗长的仪式才算终于结束。
阳光顺着窗棂的缝隙漏进来,覆在学生们的后颈上,没一会儿就晒得人昏昏欲睡。不少同学已经开始撑着下巴打盹,只有刘天还精神抖擞,时不时侧头跟姜涔小声嘀咕,眼睛却瞟向门口,盼着老教授快点登场。
终于,那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缓步走上讲台。他言辞朴素,没有华丽的修饰,可一开口,历经岁月的嗓音便让全场肃然起敬。他讲起当年戈壁滩的风沙,讲起实验室里彻夜不灭的灯光,讲起第一次看到火箭升空时,所有人热泪盈眶的模样。原本昏沉的礼堂渐渐安静下来,大家都坐直了身子。姜涔也听得入神,指尖轻轻攥着衣角,眼底流露出敬佩的神色。
老教授的分享不长。掌声落下时,齐辞还沉浸在那份热血与敬意里迟迟没回过神。直到人已经离开讲台,一行人才慢吞吞起身往出走,沿着树荫往公交站去。等了不多时,公交车缓缓驶来,大家挤挤挨挨地上车,找位置坐下。刘天和姜涔坐在公车最后一排,齐辞和詹书瑶坐在他们前排,车窗半开,风灌进来,终于带走几分燥热。
公交车晃晃悠悠启动,慢慢载着他们回到了熟悉的校园。
第7章 误会
新的一周开始后,考研这个话题就跟窗台上的粉笔灰似的簌簌落了满教室。从九月的风到次年腊月的雪,也就一年零两三个月,便是考场铃响时。所以现在已经有人开始着手学考研数学和专业课了。
姜涔也是,下课以后总是独自找个教室学习,齐辞注意到她开始很晚才回宿舍。
其实齐辞也多少注意过考研这个事,人家说考研不宜过早准备,她总觉得像姜涔这样聪明又成绩优异的人,准备半年就足够了,过早准备,也许很容易疲惫。但她总是不能说什么的,因为她成绩实在太差。
偶尔她也想提起力气努力学习,但又时常觉得属实没有必要参与到激烈的竞争角逐中来。毕竟从A大走出来的学子,十有八九都会留在这座大城市扎根,极少有人愿意选择小城市,选择乡镇的可能性就更微乎其微。那些个拼了命的高中生活,并没有教给他们拥有回头的勇气。所以大家拼命学习,参加各种比赛,拥有丰富的经验和优异的成绩,在就业的时候才会有更好的机会。
但齐辞从一开始就选择了截然不同的路,无意参与分毫角逐。她要去一个小地方,凭借着A大工学学士的学历,找个能养活自己的工作就好。依法纳税是她目前认为自己能对社会做得唯一贡献了。
金秋十月,在同学们掰着指头的倒数中缓缓到来。这是千禧年的“十月一”,距离1999年□□首次设立“黄金周”刚满一年。而1998年及以前,也就是齐辞读大一的时候,国庆仅休两天。1999年才修订办法,将节假日增至三天,通过调休前后周末拼出首个七天长假。这份“悠长假期”,够从北京坐绿皮火车晃到贵州,也够窝在宿舍翻完一本武侠小说。
齐朝和詹书瑶昨晚就回了房山,而齐辞照例没动回家的念头。她每年十一都不回家,于她而言,过年回家就足够听饱那些唠叨的比较了。姜涔也和往年一样选择留校,她要参加大学生程序设计竞赛,这七天都得和队友耗在机房,还要写出一篇参赛论文。
齐辞并没有规划假期的安排,校团委组织的“申奥志愿者”活动也得等四号才开始。张启明也回家了,没了打游戏的伴儿,宿舍实在闷得慌。食堂歇业,也没饭吃。
最近兴起了电话订餐,她想起开学时在校门口“张记刀削面”摊儿抄得电话,随手记在草稿纸上了。她抓起宿舍电话,插上201卡,输上密码拨了过去,却没人接通。
得,自己出去吧,总不能七天长假窝宿舍发霉。于是她背上帆布挎包,往里塞了两包心相印纸巾和宿舍钥匙,蹬上鞋就出门了。
走廊里没有人,大家基本都回家了,三层大概只有三四个人留校。出了宿舍门,她没往校门口走,而是先拐去齐朝住的那栋楼西侧——A大北区自行车租赁点就在那儿。两排自行车摆得齐整,百来辆,平常由一名管钥匙的大爷守着。
她一拐过楼头,就看见租赁室空着,大爷不在。白跑一趟,又折了回来,就撞见个熟悉身影——安守穗也正往这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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