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野伸过手，从托盘里换了一杯刚沏好的热茶，放回了他面前：“程导现在不能喝咖啡，胃不行。”
倒水的人诧然地接下水杯。
程树言低头看着那只粗瓷茶杯，伸出两只手捧在手里。
宋野替他把茶杯往桌面里侧推了推。温热的茶汽在指尖升腾，漫开一片薄薄的雾气。
宋野收回了手，没再看他，把注意力放回了桌面上那张铺开的蓝色图纸上，钢笔尖在纸页上轻轻划了划。
讨论声在角落里重新低沉地响了起来。
程树言端着那杯温热的茶，听着耳边那些枯燥的行业数据，垂下眼睫，喝了一口。
会议一直持续到傍晚。
结束的时候，桌上的蓝色图纸已经重新收好。几个人站在门口，继续聊着刚才没谈完的零碎问题。有人约宋野晚上一起吃饭：“宋总，今天可别走啊。”
那人这才注意到一直安静站着的程树言，试探着问：“程导今晚也一起？”
程树言还没来得及开口，宋野已经顺理成章地替他答了：“我们已经有约了。”
下楼梯的时候，程树言走在宋野身侧，低声问：“你刚才替我回答晚饭的事做什么。”
宋野：“你不是不去吗？”
程树言：“对啊。”
宋野面色平静地转过脸：“那不就行了。”
程树言看着他，轻轻地笑了一声：“宋野。”
宋野：“嗯？”
程树言调侃地挑了挑眉：“你现在在外面还会替人做决定。”
宋野侧过脸，看了程树言一眼。两个人在暖调的余晖里对视了片刻，宋野也笑了，眼镜片后的笑意很温和：“也挺有脾气的，是吧。”
大堂明亮的玻璃门外，天色正慢慢沉下去。
程树言站在一旁，看着宋野那副理直气壮的态度，实在没忍住，低头轻轻笑了一声。
宋野转过头来看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又笑什么？”
程树言走近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你在外面这么威风，怎么一回了家，你连个‘不’字都不敢说？”
宋野诧异地挑了下眉，看着他：“我平时在家里还敢有脾气？”
这一句话落下来，两个人的视线对视了一遭。
宋野先低下了头：“之后，如果没什么别的事，我带你去看一下那个新项目。”
程树言抬头：“云南的那个？不是还没动工吗？看什么？”
宋野：“就是因为还没开始才好看。你能看到它最开始是一片荒山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程树言想了一会儿云南的风景，神色倒很随意：“有时间就去看看。”
谁也没有想到，这句随口说下来的去看看，比他们预想得更快。
周六的交流会结束以后，宋野临时接到了大理那边的电话。云南的设备出了点问题，有一批定制家具的尺寸需要重新确认。
原本只是一个电话就能解决的小事，最后却牵扯到了供应商、设计方和现场安装，等宋野忙完电话会议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程树也有自己的事情，两个人刚吃好饭的时候，宋野只说了一句：“今晚得出去一趟。”
程树言当时正低头看手机里的工作消息，闻言抬起眼：“你得忙到几点？”
宋野：“还不知道，可能明天一早就要走。”
临走前，他像是想起什么，又问：“你明天几点起？我早上可能没办法叫你。”
程树言笑了一下：“我又不是小孩。”
宋野也笑。
程树言：“晚上别熬太晚了。”
两个人就这样分开了，那一晚程树言照常工作，比平时睡得还晚。可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他还是在床上多躺了几分钟。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醒，房间的窗帘没有完全拉严，清晨的光从缝隙里斜斜地漏进来，落在床尾。
程树言翻了个身，盯着空着的左侧看了一会儿。
以前他一个人在这个房间里睡了两年，早就应该习惯了这种安静。
可现在只隔了一夜，他觉得房间还是太过于寂静了。
【宋野】：我先走了，云南那边得一早赶过去。
看到宋野的短信，程树言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坐了起来。
走进厨房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灶台，水槽里也没有留下昨晚的痕迹。
程树言扶着微凉的台面，不知道自己原本走进来是想找什么，最后，他只是顺手打开了冰箱。
冰箱里整整齐齐地放着前几天两个人一起去超市买回来的东西。
鲜红的番茄、圆滚滚的鸡蛋、低脂牛奶，还有宋野昨天顺手买的那盒草莓酸奶。
程树言盯着那些东西看了几秒，伸手拿了一瓶牛奶出来，靠着冷冰冰的冰箱门站了一会儿，他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走进来的时候居然是因为一个声音。
每天早上他都能听到宋野推开客房门出来的脚步声，厨房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又或者是有人问他：“今天几点出门？”
今天倒是什么都没有。
程树言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被惯坏了，不过才两个月，他就已经开始对一个人的生活感到不习惯。可这个念头在心里停了片刻，又被他自己放了过去。
程树言把牛奶重新放回冰箱，关上门，转身回了书房，桌上的剧本还摊在那里。
他坐下来，继续看了起来。
他可以在宋野不在的时候，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三天后，宋野返程了。
程树言刚好也从工作室回来。他没有什么必须处理的紧急工作，和庄柏聊了一下午新项目的前期准备。剧本还没有完全定下来，他最近反而不急着往前推了。
过去他总是习惯把所有事情都迅速推进，每一个环节都要提前排好，把时间压到最紧。可这一次，他第一次允许自己的一个项目慢一点。
回到家时，门锁刚打开。
宋野站在玄关脱鞋，身上还带着外面的一点尘土味。两个人同时抬头，宋野也没想到他会这个点回来。
宋野：“回来了？”
程树言：“嗯。”
程树言把车钥匙放在柜子里的黄铜盘上，看了一眼他的神色，发现他眼底带着点淡淡的青色：“累不累？”
宋野：“还行。”
他顿了顿，又问，“你吃饭了吗？”
程树言看着他，忽然笑了：“没有。”
宋野也跟着弯了弯嘴角：“那正好。我也没吃。”
程树言：“我们一起做饭吗？”
宋野看了他一眼，好笑道：“家里还有菜吗？”
第150章 抱抱我吧
程树言忍不住低笑出声，摇了摇头：“那你负责洗菜。”
宋野：“行。”
程树言站在水槽边洗着嫩绿的青菜，宋野从冰箱里拿出刚买回来的番茄，洗净后放到砧板上，又顺手把一只小碗推到程树言手边。
过了一会儿，程树言洗完最后一把青菜，宋野便把旁边的毛巾递过去。
水声、刀声，还有锅里提前烧开的水偶尔翻起的细响混在一起。
宋野切着西红柿，语调随着刀音慢了下来：“你今天去哪儿了？”
程树言：“工作室。”
宋野：“进展怎么样？”
程树言低头看着池子里打转的清水：“还不错。慢慢磨吧。”
宋野在案板前停了手，转过脸看着他，眼里漫上一层温和的笑意：“你也会有不着急的时候？”
程树言侧过脸迎着他的视线，笑了一下：“最近学会了。”
程树言的视线落在宋野微湿的手背上：“而且你不在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宋野笑了笑，等他的下文：“什么？”
程树言：“冰箱里东西挺多，但没人做饭。我就是觉得，一个人生活的时候去超市买东西挺容易的。但是两个人的生活好像得有个人在。”
宋野默默地把切好的蔬菜装进盘子里，把盘子推到程树言手边：“那以后一起买。”
程树言抬起眼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好。”
真正让程树言开始想得更远的，是在几天以后。
那天，宋野又要去云南。大理那边的项目需要他亲自回去协调设备入场，这一次，他只需要过去待三天。
临出门前，宋野在玄关弯腰换鞋。
程树言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这次什么时候回来？”
宋野：“周四晚上。”
程树言：“几点？”
“应该九点左右。如果航班不延误的话。”宋野直起腰来，看着程树言，“家里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你最近忙不忙？”
程树言：“编剧组明天要把新一版的大纲送过来，我得过一下。”
宋野点了点头，顺手抚平了衣角：“没太忙就好。”
宋野拖着箱子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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