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霓虹时代_明月南楼 > 第117页
    镜子里那个年轻的导演,状态好得挑不出任何错处。


    看着镜子里那个健康的自己,程树言觉得时间真的会抹平一切,人也会向前走。


    秋天来的时候,北京落了第一场沙尘。


    也就是在那个星期,剧本的原创作者,电影界的泰斗谢老先生,病危住院。


    程树言推开病房门的时候,老人靠在病床上,短短几个月没见,他似乎又瘦了许多,双颊深深地陷了下去。


    程树言在床边落座,问道:“谢老,您身体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谢老想了想,答得坦率:“疼,尤其是晚上最难忍。”


    程树言的手指微微攥紧。


    谢老反倒笑了:“别这个表情。人老了,总得坏点什么。”


    他费力地抬起那只枯瘦的手,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胸口,又摸了摸自己被子下的腿:“这儿坏一点,那儿也坏一点。和机器零件坏了一样,现在修不好了。”


    程树言宽慰道:“您状态还好,会好起来的。”


    谢老缓慢地转过头,却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释然:“其实人只要生下来,就是在往这儿走了。倒是你,小树,谢谢你帮我把这个剧本拍了出来。”


    程树言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电影反响还不错。比我预想得好,拿了几个奖。”


    谢老转过眼,敏锐地看出了他的心思:“怎么?觉得这些东西不值一提?电影拍出来以后,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程树言沉默片刻,诚实地点了点头:“有一点。”


    他刚说完,谢老突然剧烈地咳嗽了两声。程树言心中一惊,下意识地站起身扶住他的后背,只觉得掌心下老人的脊椎骨硌得惊人。


    谢老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紧张。


    等缓过气以后,谢老靠回枕头上,拍了拍程树言的手背,温和地问:“我这辈子写了很多东西。有的被忘记了,有的留下来了。奖项也好,名声也好,其实都没那么重要。你们这些还要继续拍电影的人,我有几句话想说。”


    程树言喉咙动了动,点头:“您说,我听着。”


    谢老想了想:“你是不是在纠结有人让你拍得更商业一点?”


    程树言点了点头:“是。”


    “还有人告诉你应该趁热打铁冲大奖?”


    “也有。”


    谢老笑了,笑声略微无力:“那就别听。如果有一天,你开始按照市场预测自己会感动什么,按照评委口味设计什么,那就完了。”


    谢老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程树言身上,语气中带着一丝长辈的温度道:“还有一件事。”


    程树言:“什么?”


    谢老轻轻笑了一下:“别总想着别人,偶尔也观察观察自己。导演这一行很奇怪,大家都在观察别人,其实最难弄明白的人从来都是自己。”


    程树言这些年拍过很多故事,镜头对准过形形色色的人。他总觉得自己足够了解人性。


    但有些问题,他也弄不懂。


    好比为什么电影成功以后,他并没有想象中的高兴。


    为什么掌声最热烈的时候,他还是会下意识看向某个角落。


    谢老挪开视线,望向窗外那棵开始落叶的银杏,缓缓说:“我年轻时候读哲学,说人活着,其实更像一棵树。树不会因为今天长高了一厘米,就觉得自己完成了使命。你得继续往上长,把根往下扎。树言,别只顾着往前跑。”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北京起风了。银杏叶被卷上半空,又纷纷扬扬落下来。


    程树言站在门口,被风吹得摇晃的树,想着谢老说的话。


    那天之后,谢老的病情略有好转,他又去看望过两次。随后,电影节的邀请依然不断,庄柏把一份邀请函发到了他的邮箱里。


    十一月,程树言接受了重庆电影展的邀请。


    北京的秋天已经很冷了,重庆却被江雾和细雨打湿,潮湿又迷蒙。


    这半年里,程树言结识了一个年轻的男演员,叫林淮。林淮二十出头,科班出身,长了一张极具大银幕质感的脸。


    他是程树言最看好的男主角人选。


    林淮对这位才华横溢的年轻导演充满了由衷的崇拜,总是妥帖地跟在程树言身后。


    影展开幕前,山城下起了连绵的细雨。


    大雾漫天,重庆裹在白茫茫的水汽里。程树言和林淮顺着石板路往外走,林淮手里撑着一把大黑伞,往程树言的方向倾斜着,遮去了大半的湿冷:“程导,你脸色太差了,手怎么也在抖?”


    林淮转过头看着他。头顶昏黄的路灯落下来,照出程树言几乎没有血色的脸。


    林淮局促地笑笑,试图用轻快的语气缓解他的紧绷:“要不是知道您平时不爱开玩笑,我还以为要上台领奖,紧张得不行的人是我呢。”


    程树言僵了僵,把手往大衣口袋里缩了缩:“有吗?可能是江风太凉了。”


    林淮贴心地往他身边靠了靠,替他挡去了一侧的风:“是挺冷的。”


    程树言悄无声息地旁边挪了挪,取向的问题让他没办法和同性别的人靠得太近。


    山城的青石板台阶湿滑而曲折,大雾浓得几乎看不清前方十米处的路标。


    林淮在前面小心地领着路,程树言低着头,拖着行李箱,在细雨中一步一步踩着石阶。


    可不知从哪一个台阶开始,他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些熟悉的细节。


    台阶两侧用粗粝的山石垒出来的石墙,路边种着耐热的植被,还有入目就让人觉得特别的山门。


    “程导,看,就是这儿。”


    程树言抬起头。隔着漫天大雾,一栋半悬在悬崖上的木楼在水汽中若隐若现。


    “这老板特别厉害。”林淮没有注意到程树言的异样,一边推开院门,一边兴致勃勃地介绍,“听说他为了盖这个地方,跑了好多地方,设计图纸改了几十版。最神的是,这儿的房间还是按客人的喜好定制的。”


    程树言机械地跟着他往前走。他的声音轻得像要被雾气融化:“定制?”


    林淮道:“对啊。前台的小姑娘跟我说,最顶头那间套房听说那房间的露台视角最好,能看见大半个江景……这得多喜欢重庆才能做到啊。”


    程树言停在了那扇厚重的、洗得发白的木门前。


    他已经听不到林淮在说什么了。隔着漫天的水汽,程树言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长桌旁的那道背影。


    那个男人穿着一件最普通的深黑色工作夹克,正微微弯着腰,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设计图纸上涂涂画画。


    “老板,我又来打扰了,今天还带了个贵客。”


    林淮清亮的声音在身前响起。


    程树言站在门槛上,看着那张熟悉到让他骨头缝发酸的脸。他脑子里突然有了一瞬间的空白。大堂里弥漫着松木清香,像极了在川西早晨呼吸的味道。随即,他又淡漠地想。


    怎么?


    这都能撞见老熟人。


    第122章 雨雾


    和宋野见面,也没有程树言想象中那么特别。


    他完全没想过自己会和宋野再见上一面。


    得了,现在见面也挺别致的。


    可巧了不是,宋野有出息了,他也有出息了,两个人都不一样了。


    宋野转过身,高大的身躯在昏暗的灯光下落下一道阴影。在对上程树言的视线后,他肩膀停滞了一下,垂下眼睫,他显然是看见了他。


    但他选择先处理完手里未完成的工作,没流露出太多的错愕。


    程树言发现宋野的鼻梁上竟然架着一副斯文的黑框眼镜,大约是长年累月地在深夜画图纸,眼睛也落了近视。他手里还拿着一柄银色的金属三棱尺,手指修长,瞧起来和之前也不一样了。


    林淮瞧出了程树言的迟疑,压低声音问:“程导,怎么了?”


    程树言这才回过神:“没什么。”


    林淮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名堂,只以为他是不喜欢这里,小声提议道:“您要是不喜欢,咱就换一家。”


    程树言道:“没事,就这儿吧。”


    说完这句话,他朝柜台走了过去,脚步不快,越靠近柜台,那种说不出的别扭感反而越来越明显,哪里会像今天这样认真核对姓名。


    林淮好脾气地笑了笑,转头对柜台后的宋野张罗道:“宋老板,麻烦你动作快点儿。”


    宋野站在柜台后,对林淮说:“身份证给我吧。”


    林淮一边掏出身份证,一边热络地趴在柜台上:“宋老板,听说你们最顶头那间套房视野最好,今晚能开吗?给程导住。”


    宋野接过林淮的身份证,自始至终没有再看程树言一眼:“那间房不预订没法直接提供入住。”


    林淮有些失望:“啊?我们现在申请也不行吗?”


    宋野把房卡和身份证一起递还给林淮:“我给你们开隔壁那一间套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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