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霓虹时代_明月南楼 > 第116页
    庄柏低头夹菜,闻言笑了一下:“差点把整个后期组折腾疯。”


    桌上顿时笑成一片。


    “不过值。”那人感叹道,“尤其老人去世以后那几场戏。”


    “对。”


    “我看完回来哭了一晚上。”


    “年夜饭那场戏。桌上明明没人哭,可那个空出来的位置摆在那里,我一下就受不了了。”


    包厢里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程树言却没办法告诉他们,他见过有人离开以后,那间屋子会变成什么样。而在世的人会怎样地怀念那个人。


    经历过真实的痛苦,便不会太难拍出来。


    “说到底还是川西养人。”一个喝得有些上头的投资人大声笑道,“程导这次去那边是真没白待。那地方烟火气重,人也好。来,程导,敬你一杯!祝咱们票房大卖!”


    所有人哄笑着举起酒杯,清脆的玻璃撞击声此起彼伏。


    程树言端起酒杯,在半空中虚虚地碰了一下。温凉的酒咽下去,在胃里激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行了,大伙儿,咱们程导连着熬了半个月,体力和精力都到极限了。咱们来日方长,今天就先到这儿,放程导回去睡个安稳觉,怎么样?”


    发行方发了话,桌上的人自然满口答应,纷纷起身体面地告辞。在一片“程导辛苦”、“回去好好歇着”的喧嚣声中,程树言穿上大衣,向众人微微点头示意。


    出了粤菜馆的大门,司机在车旁拉开沉重的车门,车门合拢,所有的喧嚣都在瞬间被隔绝在了冰天雪地之外。


    宴席散场时程树言偏着头,木然地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明黄色的光束不断在车窗上掠过。


    车里的暖风吹得让人的脑子发沉。


    在安静的车厢里,那些被他强行压抑了大半年的疲惫像是积压已久,涌了过来。


    庄柏坐在身旁,翻了翻手里的平板,随口说道:“下周有个本子,是写家庭关系的,你想看看吗?不想看我就先帮你压。”


    “不看了,庄柏。”程树言看着窗外模糊的北京,揉了揉眼睛,疲惫道,“我最近不想看剧本。”


    “行。”庄柏合上手里的平板,“那就休息一阵。你从去年冬天开机到现在,连轴转快一年了。”


    程树言偏了偏头,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


    听着庄柏提起休息,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想过休息了。


    以前每次拍完戏,做完路演,结束一个项目以后,他总会习惯性地打开购票软件。


    北京飞成都。


    成都再转车去川西。


    连航班号都快记住了。


    有时候飞机晚点,有时候高速封路。


    车子开进县城的时候,路灯总是昏黄的,客栈门口那盏旧灯却一直亮着。宋野在前台算账。听见门响,他会抬起头,顺手把旁边那杯热水推过来问他:“吃饭没?我给你做点吃的?”


    好像他长途跋涉赶回来,只是为了听这一句话。


    有些习惯好像还留在身体里。


    程树言还是会有那么一瞬间,下意识地觉得自己该回去了。


    下了车,他跟庄柏道了别,一时半会不想回去,在街头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


    街上已经没有多少行人,刚到又一年春天,天气仍然冻得很。可他觉得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清醒几分。


    等手脚冻得彻底失去了知觉,他才拖着沉重的步伐,重新走回公寓。


    程树言站在门前,手指几乎失去了知觉。他把大拇指贴在冰冷的指纹识别区上,可天气太冷,手也在控制不住地轻微战栗。


    “哔哔,指纹识别失败。”


    程树言皱了皱眉。他抬起发僵的右手,在泛起蓝色微光的数字键盘上,迟钝地敲击密码。


    原本那串由两个人生日拼凑起来的数字太奇怪了,他回北京第一时间就把它给改了。


    他在敲到第三位数字时,指尖在光滑的玻璃面板上滑了一下。


    按错了。


    程树言把右手缩回大衣口袋里,又拿出来,放到唇边轻轻呵了一口热气。等手回温之余,他难免会想到宋野。


    宋野的手比他热,指纹识别也比他快。


    时间久了,程树言每次走到门前都会自然而然地退开半步。


    想到这儿,程树言竟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自己以前站的位置,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手开始渐渐回温,他再次抬起手,一字字敲下密码。


    门开了。


    屋里一片漆黑。


    程树言觉得胃里一阵发空,过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口气慢慢地咽了回去。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脱下大衣挂好,换鞋,关门。


    家里太安静了,一个人都没有。他快三十岁了,不是离开谁就活不下去的小孩子。


    事情都是小事,没了宋野,他自己也会做。


    他坚信时间久了,他连这点不习惯都会彻底忘掉。


    刚分开的那段时间,他几乎把所有精力都耗在工作里。可电影拍完以后,那些被工作填满的空白开始一点点显露出来。


    程树言忽然多出了许多时间。


    于是他开始逼自己去过一种新的生活。


    他把自己安排得满满当当,去尝试那些从前没时间做的事。有时候成功,有时候失败,大多数时候他都谈不上开心。


    他想起,十二月北京迎来了严冬,什刹海的水面结了厚厚的冰。


    周末的落日时分,冰场上人声鼎沸。五颜六色的冰车、木质雪橇,还有拉着手的年轻情侣,在巨大的冰面上来回穿梭。


    程树言一个人去了什刹海。


    他穿了件灰色的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黑色的围巾,租了双冰鞋,摇晃地走上了冰面。


    他沿着冰场的边缘,缓慢地滑着。寒意顺着冰刀往上钻,很快冻透了他的脚踝。


    这大半年来,他像是被上紧了发条,这会儿只能用冷意去压制不断往外冒血的空洞。


    滑到冰场最靠近岸边古建的那个拐角,冰面上有一道没被清理干净的裂缝。


    程树言正在出神,旧冰鞋的刀刃冷不防卡在裂缝里。


    “啪!”


    一声沉闷、生硬的巨响,他重重地摔在了冰面上。


    他的膝盖、手肘和一侧的肩膀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坚硬的冰层上。有人善意地笑起来,以为这只是冰场上又一个好笑的意外。


    可程树言没有爬起来。


    他就那样直挺挺地躺在冰面上,两手平摊在身体两侧,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冰面的寒意在几秒钟内便穿透了他的呢子大衣,像一根根冰针一样,扎进了他的脊梁骨里。


    他睁开眼。


    头顶上的天空连一丝云都没有,灰蒙蒙的。


    他大口地深呼吸着。


    耳边那些欢笑声、冰刀刮过冰面的沙沙声,在这一瞬间,仿佛被隔了一层屏障,变得无比遥远而沉闷。


    程树言看着那片天空,突然觉得眼角一片冰凉。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滑落,还没来得及滑进鬓角,便在太阳穴旁结成了冰凉的痕迹。


    第121章 哦,是宋野啊


    程树言没有一蹶不振。


    他在冰面上躺了一会儿,半个身子都被冻得失去了知觉,才拍了拍大衣上的碎冰,像个没事的人一样回了家。


    他知道自己在变好。


    就像现在他偶尔才会想起宋野一样。


    春末夏初,电影正式上映。


    票房和口碑双丰收,程树言的名字在一夜之间传遍了北京的每一个角落。


    他站在首映礼红地毯的最中央,排山倒海的掌声和记者按动快门的声音让他感到悸动。


    可当他看着台下那片为他起立、欢呼的人群时,他总会穿过那些刺眼的镁光灯,落向剧场角落。


    现在掌声来了。


    那些喜欢他电影的人也真的来了。


    程树言站在最耀眼的聚光灯下,手里捧着沉甸甸的奖杯,看向座位上,有点想听听宋野坐在剧场里,说他做得真好。不过想法只是出现了一瞬,他很快收回视线,对台下致意。


    接下来的大半年,程树言迎来了世俗意义上最辉煌的一年。


    他开始不停地拿奖。从国内电影节,到国外的各大A类影展,他的名字频繁地出现在新闻的头条。


    八月,程树言去南方参加一个行业论坛,住在五星级酒店的行政套房里。他站在浴室巨大的大理石洗漱镜前,拧开水龙头,慢条斯理地刷牙。


    白色的泡沫沾在唇边,牙刷的刷毛有点硬,硌在敏感的牙龈上。


    他皱了皱眉,吐出了那口泡沫。


    程树言看着白色泡沫顺着清澈的水流在水槽里打着旋,意外自己已经很久没想起宋野了。


    今天想起宋野,无非是这个人不爱用那么硬的牙刷。


    他一直以为自己会记得宋野一辈子。


    大半年没有连轴转的拍摄,连他自己的脸色不再像冬日里那样惨白,脸颊也稍微长了些肉,眼睑下的青黑退了下去,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面色红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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