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树言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面无表情地敲下两个字:【收到。】
他点开购票软件,订了下周一早上七点回北京的机票。
傍晚,重症探视时间结束。
宋野从病房里出来,手里拿着外婆换下来的脏衣服。他的神色有些木然,但比半个月前已经多了几分活气。
程树言站起身,递过去一瓶刚拧开的矿泉水。
程树言说:“老陈说,合同下周二面签。我订了下周一早上的机票,得回北京了。”
宋野喝了一口水:“嗯。你本来就耽误得够久了。回去吧,带的衣服够吗?”
“衣服带够了。”程树言伸进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塞进宋野的冲锋衣口袋,“卡里有钱,外婆后续要用的自费靶向药,还有雇护工的钱,都从这里面扣。”
宋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伸手把卡退了回去:“不至于。格列会把客栈的账目汇过来,外婆的医药费,我还负担得起。”
程树言按住了他的手:“宋野。你让我心安一点。”
程树言捏着那张硬卡,指尖发凉。他看着宋野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的轮廓,心里一阵发堵。
宋野:“你给我了,咱俩就真的两清了。”
程树言问:“那你缺什么?”
程树言看着宋野。
他其实很想听宋野说一句“你能不能别走”,或者“我很舍不得你”。
可他也知道,宋野永远不会说。
宋野看着他眼里那抹强撑出来的轻松,伸手拍了拍程树言僵硬的肩膀:“我什么也不缺。好了,别不开心了。”
程树言说:“晚上想吃什么?今天不在医院吃了,我带你出去吃顿好的。”
宋野说:“行啊。听程导的。”
夜里他们吃了一顿很辣的火锅。
火锅店在华西附近一条深巷子里,四周全是成都本地人。红油在铜锅里咕嘟咕嘟地沸腾,白色的水汽在两人之间升腾起来,模糊了彼此的脸。
程树言平时不怎么吃火锅,今天却吃得又急又凶。
鲜红的辣椒在舌尖上爆开,他被辣得低头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眶在一瞬间红透了,生理性的泪水顺着睫毛,大颗大颗地砸进油碟里。
宋野坐在对面看着他。
他没有戳穿那眼泪里有多少是因为离别,有多少是因为愧疚。
宋野只是伸出手,用漏勺把锅里烫得刚好的嫩牛肉捞出来,淋上香油,放到程树言碗里,顺手倒了一杯冰豆奶递过去。
宋野说:“成都的火锅就是这样,吃不下别硬撑。”
程树言接过豆奶,猛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压下了喉咙里的火烧火燎,可眼底的雾气却怎么也散不掉。他低下头,声音沙哑,他说:“没硬撑。挺好吃的。”
假期到了尽头。
程树言走的那天,成都难得出了太阳。他拖着行李箱,在华西医院门口拦了出租车。
车窗落下一半,程树言看着站在路边、身形有些消瘦的宋野,一袋川味熟食又被他递进了车窗。
宋野道:“路上远,自己吃点。”
程树言抓着塑料袋的边缘,他看着宋野眼底那抹怎么也散不去的倦意,喉咙动了动,只说了一句:“外婆这边雇的那个护工要是不合心意,立刻跟我说。别省钱。”
宋野点了下头说:“我知道。走吧,别耽误了登机。”
出租车发动,程树言转过头,看着后视镜里那个渐渐缩成一个黑点的身影。
他以为自己做好了两头兼顾的准备。可当他真正重回北京时,现实的耳光才冷酷地抽了过来。
副导演带队去吉林堪景传回来的消息几乎全是坏的。
原本定好的林场因为大雪封山,车辆设备根本进不去。
除却景色,人也出了问题。资方塞进来的几个配角试戏表现一塌糊涂,最属意的男一号还在因为片酬和拍摄周期,在面签时跟他们打太极。
程树言作为总导演,每天一睁眼就是无数个需要他拍板决定的烂摊子。
而成都那边的宋野,同样在被生活的磨盘反复碾压。
外婆的化疗做到了第三个疗程。靶向药失效后,每一次化疗都是在和死神抢时间。老人的血管在药物的作用下变得又细又脆,护士找不着血管,只能扎深静脉。外婆疼得流泪,却说不出话,只能紧紧攥着宋野的手。
宋野每天除了要和主治医生探讨晦涩的治疗方案,还要应对源源不断的缴费单和外婆因为药物副作用而产生的迷糊。
他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川西了,客栈的事全撂给了格列,他自己则像一根钢丝,每天钉在华西医院的走廊里。
当两人的聊天框再次亮起时,他们都发现了自己好像失去了和对方对话的能力。
深夜十一点,程树言看着手机屏幕。
他想跟宋野说,今天拍选的一个演员没法用了,可字打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
跟宋野说这些有什么用?宋野自己都已经自顾不暇了,为什么要用剧组的鸡毛蒜皮去分他的心?
宋野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自费白蛋白账单。
他也想给程树言发个消息。
可看着那个熟悉的头像,他自嘲地把手收了回来。
程树言在剧组里已经够苦了,跟他说外婆今天又吐了,让程树言难受吗?
【程树言】:今天收工了。北京降温了,成都冷不冷?
【宋野】:还行。
微信里的对话,开始变得机械而干瘪。往往要隔上好几个小时,有时又到了第二天中午,那边才会有回复。
【宋野】:昨晚外婆不舒服,睡晚了,没看到消息。你那边拍得顺利吗?
【程树言】:挺顺利的。不累。
他们都在对对方撒谎。
有一次,程树言实在熬不住,在片场转场的半小时空隙里,给宋野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了,宋野的声音很轻,透着长久没喝水的气声,他说:“嗯。在呢。”
风雪拍打着剧组的面包车窗,成都华西医院的走廊里传来医用平车的轮子声。
他们握着电话,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却谁也找不到下一句的开头。
程树言想问“外婆今天怎么样”,可他害怕听到不好的答案。
宋野想问“你累不累”,可这句问候又显得太空洞。
三分钟的通话,有半分钟是沉默。
最后还是宋野叹了口气,隔着电话说:“小树,去忙吧。我这边要带外婆去做CT了。”
程树言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咙里塞满了沙子,干涩得发疼,他说:“好。你注意身体。”
第115章 “你不用觉得亏欠”
挂断电话,程树言坐在副驾驶里,把头抵在方向盘上。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感情的维系原来这么难,他们都在用尽全力跟生活搏斗,到了最后,连和对方维持联系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联系都成了他们对彼此最省力的体贴。
外婆前期的化疗终于结束了,各项指标勉强稳住,医生批了一周的休养假。
安顿老人在成都的医院睡下后,宋野把护工的费用结清,买了最快的一班飞往长春的机票。
从成都的阴雨绵绵,到东北的零下二十度。宋野下了飞机,转了三趟大巴,才终于赶到了拍摄地。
雪已经没过了脚踝。
宋野没有告诉程树言自己要来。在华西医院熬了那么久,他其实只是想来看看这个人。
到达拍摄地时,夜已经完全黑了。
雪还在下,几台巨大的镝灯被高高架起,将那片雪坡照得亮如白昼。
宋野刚走过去,几个眼熟他的人早就给开了门:“宋哥!怎么这会儿到东北来了!”
正巧奶茶也到了,宋野熟练地递给场务,笑了笑:“师傅,麻烦给大家分一下,天冷暖暖胃。”
“哟,谢谢哥!程导在监视器那边呢。”
宋野点点头,他看了过去。
果不然,监视器后,程树言穿着一件厚重的黑色长款羽绒服,头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手里攥着对讲机,正抬起另一只手指向不远处的雪坡,跟摄影指导快速地说着镜头的调度。
风雪太大,宋野听不真切他的声音。
程树言全神贯注,举起对讲机,扬声道:“再来一条!情绪还是不对!要在及膝的雪里走,要那种被寒冷浸透的麻木!各部门准备!”
雪越下越大,宋野站在黑暗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他。
前天深夜,外婆化疗后突然大口呕血。宋野一个人推着平车在走廊里狂奔,签病危通知书时,手抖得写不下自己的名字。
他看着空荡荡的抢救室大门,发疯一样地希望程树言能站在他身边。
还有上周三,他在收费窗口前排了两个小时的队。他看着别人家属三四个人互相搭把手,他也是一个人咬着牙去面对那些复杂的医保报销单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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