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霓虹时代_明月南楼 > 第66页
    程树言看了一眼于虹玉。


    于虹玉答:“她只是一个普通人。”


    韩国记者笑了下:“普通人很少成为电影的中心。”


    于虹玉又道:“为什么不可以?普通人也可以作为主角,很多导演都会这样处理。”


    韩国记者又道:“那么我想回到那个最后的镜头,李秀兰站在矿区外,看着天空。我在现场看的时候,这个镜头持续了很久。我想问于虹玉女士,您当时站在那个镜头里,在想什么?”


    于虹玉答:“我在想,她不知道接下来要走去哪里。”


    记者等了一会儿,没等来别的答复:“就这个?”


    于虹玉说:“我第一次读剧本的时候,也有点不安,我问程导,她为什么什么话都不说。程导没有给我答复,后来有一天我们去矿区看景,我记得那里有一条很长的溪流,旁边有几位老太太在洗衣服。她们一边洗,一边聊天。比如说谁家孩子要结婚了,煤气涨价了。然后有一个人忽然不说话了,继续低头洗衣服。我那时候突然意识到很多人的生活其实就是这样的,他们没有机会把情绪变成语言。”


    韩国记者沉默了一会儿,转向程树言:“那个镜头里您想拍的是什么?”


    程树言:“那个年代里一种生活的状态。”


    厅里沉默了两秒。


    从后排开始,掌声慢慢响起来。


    程树言坐在那里,拿起面前的水,喝了一口,长长地喘了一口气。他像被掏空了,缓了好一阵。


    庄柏在他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程树言抬头看了一眼新闻厅后排那排摄影机,红色的录制指示灯还亮着,他定定看了一会儿,直到那抹红色从他眼前消散。


    一场硬仗才算是打完了。


    晚上又是忙碌的录制和应酬,弄完这些,程树言推开房间门后,他连大衣都没脱,直接陷进了靠窗的沙发里。


    桌子上放着几页新递过来的剧本,他连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


    白天太吵了。


    他用了一整天的时间,试图向不同文化背景的人解释《浴场》的意义。


    他很高兴媒体看懂了那些留白,但把心血揉碎了展示给大众,实打实地耗干了他所有的精力。


    按照以往,他会一个人躺在房间里,之前几次会期待媒体的报道,有几次会在疲惫中睡去。


    他很少向其他人袒露在电影节时期的情绪和想法。


    但是今天,当他意识到自己在想宋野的时候,他抬起头,看向楼下那盏孤零零的街灯,还是拿起了手机。


    北京现在,应该是早上了。


    电话响了两声。


    程树言没等太久,宋野的声音从电话另一头传了过来:“现在柏林几点了?”


    听着他的呼吸声,程树言答:“挺晚,凌晨了。”


    宋野又笑:“那你怎么还没睡。”


    过了一会儿,程树言轻声说:“结束以后有点睡不着。”


    宋野在那头笑了一下:“今天的新闻发布会,还顺利吗?你是不是被问烦了?”


    程树言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无声地笑了笑:“那些记者一开始问得挺急的,个个都像是来挑刺的。不过后来有人鼓掌了,感觉有点奇怪,一屋子人突然一起站起来鼓掌,挺傻。”


    宋野:“就这些人,一开始把你往死里问?”


    程树言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显得随意:“他们提的问题在点上,我的观众都看懂了。可惜你没去柏林,本来还想坐你旁边的最后一排,也就可以一起看到他们的反应了。其实柏林挺适合你来的。”


    柏林的节奏没有北京那么快,程树言想说,每个人在雪天的步子都是慢悠悠的。落雪的时候,红墙和白雪堆积在一起,连树上都是雪色。


    电影节的氛围很浓郁,好像能内里生热。


    可这句话说出来,除了徒增对方的烦恼,没有任何意义。


    过了一会儿,宋野的声音重新打破了沉默,非常自然地把话题抛向了远方:“那你能和我说说,柏林是什么样的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程树言也沉默了,好像他们在一起听雪声。他听到电话另一头轻微的沙沙声,回答道:“柏林的二月份经常下雪,有几天是阴天,也会下雨。白天的时候街上很多人在雪天走路,电车从街道中间过去。他们的电车有压过雪花的声音。”


    “我昨天晚上回酒店的时候路过一条小街。面包店橱窗前有一站小灯,地上的砖块年代挺久远的,在没落雪的地方,砖缝里渗着水,正好能照出月光。”程树言微微吸了一口气,语速更慢了。


    “能想象得到。”宋野温声应着。


    “这儿的灯是黄色的。”程树言看着街角,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窗台,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他好像在给宋野描绘一幅画。


    “从我房间里往下看,正好能看到整个街头,还有一个角落。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在这里架个机位。”


    “然后呢?”宋野轻声问。


    “然后。”程树言看着那束光,说出了那句一直没能说出口的念想,“我就在那个画面里,等一个从暗处走进来的人。”


    电话那端,宋野握着手机,垂下眼,无声地笑了。


    程树言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稳和关切:“你在北京还好吗?”


    宋野把背靠在老旧沙发的垫子上,稍稍仰起头,看着北京灰蒙蒙的天花板,把那些沉甸甸的现实全咽了下去。


    陪着挂水到半夜的疲惫,还有看着微博上那张柏林红毯照时,关于距离与落差的失重感,好像被那些话统统消弭。


    他不能去柏林,这本来就是一种遗憾。


    他本来以为程树言去电影节会挺风光的,结果他发现,导演依然要做那么多的事,半刻都不得闲。


    “挺好的。”宋野笑了一下,声音清朗平稳,“我家里一切都安稳,你不用挂念。前几天,我看到你在红毯上的照片了。那身西装真的很压得住场,我看着那张照片就觉得你就是应该站在那儿。”


    程树言打趣道:“那不是你陪我挑的?”


    宋野:“等你回来,来得及的话,你还能来我这儿吃顿饭。”


    程树言的声音也柔和下来:“行啊,等我回来,穿着那身衣服见你们。”


    第77章 被世界看见


    首映后的几天,电影节的节奏慢了下来。


    《浴场》已经放映过两场,接下来的日程不再那么密集。


    程树言每天按部就班地出门。


    酒店大厅的咖啡座里总有人在等他。有欧洲发行公司的代表,有各大电影节的选片人,也有想挖深度的老牌杂志记者。一杯杯咖啡端上来又撤下去,很多新的问题又被翻来覆去地问。


    “程导,影片有考虑北美市场的发行计划吗?”


    “程导,如果在法国或德国做巡回点映,您觉得观众的接受度怎么样?”


    “《浴场》这种叙事节奏,放在中国院线会不会面临排片难的困境?”


    ……


    这样的对话每天都在进行,程树言的回答一贯是温和而平静的。他总是耐心地等对方把话问完,才给出平静的回应。


    于虹玉跟着他跑了几场采访,有时是女主角的单人专访,她在长枪短炮前维持着那份沉静从容,但私下里,偶尔也会在转场的车上揉着眉心,半开玩笑地叹口气:“这几天说的话比拍戏那三个月说的都多。”


    庄柏每天在电影市场和发行商之间来回穿梭,手里拿着文件夹和手机,时不时把程树言拉到一边:“刚才那家法国公司挺有兴趣的……德国那边想再看一场内部放映……你得和我一起去。”


    在程树言赋予电影灵魂之后,庄柏则需要赋予电影走出去被看见的身体。


    拍电影是导演的事,但电影除了作为文化产品,更是一件商品。


    程树言的电影已经放完了,真正属于创作者的那段时间已经彻底过去。这些事情听起来特别现实,但他已经完全接受了。


    柏林这几天总是阴天。


    午后常常下点很细的雨,街道被打湿以后,路面总会泛着暗暗的光。


    程树言有两次采访结束得早,便一个人从电影宫慢慢走回酒店。


    街上人不多。


    电车从路口慢慢滑过去,他从车灯前走过,身后落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傍晚,他在路边看到一家书店。橱窗里摆着几本电影杂志,其中一本封面上正好是这一届柏林的主竞赛片单。


    《浴场》的名字就在那一排名单里。


    程树言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歪过头,去看其他导演的电影名字,他本来没打算逛那家书店,但那天不知道为什么走了进去。


    书架上有很多摄影集,大部分都是德文,他随便翻着,看到一本关于公共浴场的摄影书。


    相册里拍了德国老浴室的画面,黑白色,雾气极重,几个人赤裸着后背站在老旧的浴池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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