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来的时候匆匆忙忙,大半的心思都不在路上。川西的天空离他们很近,从哪一处看都很漂亮。
这片星空比别处更明亮,那是他们曾经并肩走过的夜。
下次去川西还有别的机会,他还想和宋野好好走一次夜路。
【程树言】:记得。不过这什么晚了,你怎么不睡。
【宋野】:你回消息,我就醒了。
程树言靠在沙发上笑了一声。
他指尖一抖,忍不住抬起手机,对着自己疲倦的眉眼随手按了一张。
他犹豫了半秒,却还是发了出去。
照片刚送出,宋野的消息跳了出来。
【宋野】:等一下。
下一秒,一张照片发了过来。
这次照片加载得很快,川西深夜的路边,远山淡影,高原薄雾。
宋野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黑色冲锋衣被风吹得微微往后扬,眉眼清冷又安稳,他单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抬起手机。
拍照的角度是他自己随手举起手机的视角。
程树言盯着屏幕,迟疑了几秒才笑着打字。
【程树言】:你这照片,哟,别致。
【宋野】:不是你照片好看,我得回一张吗?
心跳在喉间轻轻撞了一下。
程树言抿着嘴,却压不住那点泛起的弧度,像是被谁在唇边点了点。
【程树言】:宋野,你在和我搞网恋??
【宋野】:你的脑子还是做电影的时候好用一点。
程树言想了一会儿,又问宋野。
【程树言】:阿野,如果我的电影能入选柏林电影节,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宋野】:你一定去柏林。
简单一句话,好像高原上的风吹到了他的心口。
【宋野】:如果我能去的话,得再想想。谢谢你。
他们又说了几句不紧不慢的日常。
程树言本想继续聊下去,宋野却让程树言早点睡,像他在民宿里叮嘱,结束了对话。
聊天的时间不长。
程树言盯着屏幕,叹了一声,隐隐收起了遗憾。
恋爱好比生活里的一颗糖,他的酸甜苦辣全在电影上。
柏林的送审时间越来越近了。
十月之前一定要把最终定剪的电影提交给柏林,报名、送审。他还需要准备海报和所有幕后的资料。
调色结束的那一晚,程树言正准备回去补点觉,助理却快步追了上来:“程老师,最后一轮字幕校对得今晚做。得赶上DCP的输出时间。”
所谓DCP是电影院能直接放映的成片,Digital ema Package(数字电影)的缩写。
所有定稿内容画面、声音、字幕都必须在这个阶段锁定完成。
既死又硬。
程树言只在原地停留片刻,回到了后期办公室。
两名翻译随后前来。
程树言坐在身后的硬椅子上,攥着已经翻卷边的剧本,不断抬头低头。
三个人已经连续校对了四个小时。
他们累到嘴巴不想动,只剩脑子在运转。
电影后期有个审判的镜头,天空下了极大的雪,女主角李秀兰站在漫天的大雪中,睁开落泪的眼睛,望着天空。
她说的台词很简单,但很难翻译。
审校看得极仔细,程树言盯着新替换的那个词,思绪渐渐飘到那天的落雪。
那是全片最难拍的一场戏,积雪没过膝盖,剧组的暖风机坏了一台,工作人员都在跺脚取暖。
灯光师跑过来,眉毛上结了一层霜:“导演,光太平了,雪太大,完全拍不到正脸。”
为了拍到这组镜头,程树言挪动反光板,来来回回试了好几次。
他把自己折腾得够呛,天气实在太冷了,离开暖风机,冻得身上都没了知觉。
他是真怕拍不到那个画面。
再等下去剧组里的人都会受不了。
雪又大了,程树言裹紧了黑色羽绒服,二话不说跳进了雪坑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于虹玉站的位置。
他蹲下的时候腿都在发抖,脸贴近雪面,冷得发疼。
那个时候他没什么心力去想冷不冷,他在雪里趴了五分钟,反反复复地踩出一个坑。
再爬起来,程树言满身是雪,脸冻得煞白,却笑着对远处瑟瑟发抖的剧组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光没问题!”他在风里喊,声音被风雪撕扯着,却透着一股滚烫的热意,“这雪太美了,大家再陪我坚持一条!就一条!这位置能拍!”
最后这个镜头的代价是什么呢?
他生了一个礼拜的病,却拍出了整部电影最想要的感觉。
现在的字幕配得上那个画面了。
“校完了。没问题了。”
程树言眨了下眼,雪光退去,再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
谁也不是铁人,他腰早就僵了。
他在原地顿了顿,言转过身,看着两位累瘫在椅子上的翻译,诚恳道:“辛苦了。今天晚上难熬,这部片子如果以后能留下来,你们功劳很大。”
审校疲惫地笑了笑:“应该的。这片子确实好看。”
送他们到电梯口时,程树言按了下行键,一直等到电梯门打开,他目送他们离去。
等电梯门合上了,他却摁着自己的腰,折了下去。
红色的数字开始跳动。
程树言脸上还保持着礼貌的笑容,但他发现自己的腰直不起来了。
真的太疼了。
第37章 返程
疼痛的感觉一直在蔓延。
程树言低头喘着气,好半点在慢慢把腰直起来,揉着酸疼的部位。
他脸色发白,走两步路都觉得难受。
也在这一刻,他对宋野的思念达到了巅峰。
人身上一疼,就容易变得软弱。
宋野的样子在程树言脑海里滚了一遭。
他想宋野,想宋野皱着眉给他递热水时那副不忍心的神情,想他深夜回来穿着踢踢踏踏走在地板上的声音。他希望有个人能撑他一把,像在宋野民宿里那样。
程树言深吸了一口气,犹豫片刻,却将手机揣回兜里。
这种时候联系宋野,他除了让他隔着屏幕着急没有任何意义。
等腰没那么疼了,程树言回去睡了一觉。第二天,腰仍不好,他不得不向庄柏请了假。
【庄柏】:你要休息就多休息几天。
【程树言】:咱们这儿有什么正骨的机构吗?
【庄柏】:胡说,你得去医院看病。
程树言老实地挂了号,带着一身的膏药味回到了后期工作室,刚从医院回来,他手里还提着印着北医三院的水印。
庄柏扫了他一眼,皱眉道:“你腰疼成这样,在这里能做什么后期。”
程树言放下袋子,撑着腰,倒吸一口气坐稳在位子上:“时间本来就紧,没几天折腾了。”
庄柏看向屏幕:“你自己看着办。”
但他还是叹了一声,软着语气道:“你身体拆坏了,怎么做下部电影。你知道分量。”
柏林电影节的官方提交窗口一般在每年秋季开放,影片要在秋末至十一月初前送出完整申请和看片拷贝,九月底电影的全部后期必须全部收尾。
秋季过半,十月下旬所有送审材料必须提交完毕。
接下来几周评审团在内部观看、筛选,才会让电影制作团队拥有短暂的等待期。
制作后期的阶段,每一个环节都让程树言有强迫的满足感。
他一次性配齐了两周的药,敷着药把电影后期做完了,定下最终版的时候,他忍不住朝座位后仰去,像被抽去了骨头。
庄柏坐在监视器前看着缓缓滚动的字幕:“我们就这样定了?”
程树言闭着眼,点点头:“定了。”
他靠在椅背上,瘫软着,后背上的支撑力让他很难再爬起来,想一直这样摊下去。几个月的奔波、拍摄和犹豫,终于能定下了。
结果无从得知。
但他不惧怕任何一种结果。
庄柏笑着伸出手:“你可以先休息一阵了。”
程树言摇摇头笑着说:“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十一月开始我们就要准备主视觉和片花了,这些都需要你定稿。”庄柏说着又开始翻文件,不疾不徐道,“导演采访、英文预告片、物料翻译,你人不在北京也行,回头素材我发你。但后面签合同、录媒体口述,你还得回来。”
程树言问:“十二月回来就行?”
庄柏头也没抬:“最迟十二月十号。”
程树言:“行,我知道了。”
“说真的,你想去川西待着也别太久。”庄柏抬眼看了他一眼,“你下部真打算拍那边的电影?”
程树言没反驳:“再说吧,我肯定在那边写剧本。”
庄柏笑道:“为什么喜欢那边?”
程树言忍不住弯了弯唇角:“那边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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