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树言忍不住看向屋外,店里暖气很足,窗口玻璃上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他只能看到门后朦胧的影子。
脚步声靠近,程树言直起身,放慢了呼吸。
宋野走进来,脱下外套,抬眼就看到了他。他和程树言对视时间极短,带着点不自在的停顿。
“刚醒?”宋野率先开口,声音不高。
程树言点点头,试探性问:“附近还有吃的吗?我吃饭不挑,能应付一顿就行。”
宋野淡淡道:“前面巷口有家牛杂店,味道还行。”
程树言拖着语调道:“你要没吃,我们一起?”
宋野皱了皱眉,表情不耐又不至于生硬。
程树言愣了一下,他原以为宋野会拒绝,可宋野竟然答应得这么自然。
宋野道:“行吧。”
一时间程树言有些分不清,这是被宋野当客人了,还是被宋野接受了白天发生的事。
他和宋野一前一后走在主街上。
夜风透着高原的干冷,街道寂静,饭馆的灯光透出橘黄,勉强撑起一点烟火气。如今游客越来越少,县城的夜,只剩下了稀疏的灯光。
程树言脚步慢了半拍,抬眼看见前面的宋野步子稳,一步跨出去就是他两步。
他下意识跟上,却始终隔着几米。
宋野回头瞥了他一眼,街口的灯光映在他的脸上,他叹了口气,放慢步子道:“走慢了容易冻到。”
程树言跟上了宋野,轻声道:“知道。”
牛肉面店是一家普通的苍蝇馆子,桌子都是最普通的折叠桌,墙壁上挂着四方的电视。
宋野看着挂在墙上的菜单,回头问:“能吃辣吗?”
“能吃一点。但真就一点啊,我吃不了太辣。”程树言还纳闷宋野怎么这样问自己,鼻子里已经涌来了浓郁的牛杂和汤水的香气。
和宋野坐定之后,老板很快端上来一碗牛杂汤,汤底乳白,红油鲜明,热气升腾,点缀着青翠的大葱和香菜。牛肚、牛筋切得厚薄适中,配着泡椒和酸萝卜,闻着味道就开胃。
程树言看到桌子上放了一个辣椒瓶,瓶身上写着“特辣辣椒,绝不骗人”,他没当一回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伴着那点辣油下去,他的脖子瞬间被辣油给呛红了。
肺好像要被那点辣油点炸了,嘴里满是浓烈的辛辣味。
他强行忍住呛意把那口汤喝下去,他才后知后觉宋野问他那句“能吃辣吗”,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老板真不骗人。
的的确确是特辣辣椒,没把他半条命送走。
宋野勾起嘴角,没忍住笑意,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程树言艰难地咽下去,咳了两声:“你真没有拿错面?”
宋野唇角微微动了动,又忍住:“在这边这个量是叫微辣。”
程树言看着宋野神色自若地吃着那碗特辣牛杂,眉心淡定,连汗都没出一点,不知怎么,他反而生不出一点气来,还想和宋野谈谈白天的事。
过了会儿,他把勺子放下问道:“阿野,你白天那件事还记在心里吗?”
宋野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表情里看不出情绪,他摇了摇头:“没有。”
程树言笑容淡去:“可你咖啡都没喝,连话都不愿意和我说了。”
宋野微微偏头,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车灯。那副面孔很安静,像是要说话,又像懒得解释。
程树言看着他,等了两秒。
宋野才道:“我们这儿的人不会太随便,你靠得有点太近了。”
说完,他愣住了。
这语气太像在表态,也太像在回应谁的暗示。
他不觉得白天程树言朝他靠过来时是冒犯,可越解释,却像是在拒绝被靠近。
宋野没打算让人看出他的取向来,还想说点别的什么。
程树言却丝毫没有察觉,只顺势道:“我下次知道了。你要是心里觉得不舒服,我吃一勺这个,给你赔礼。”
“你干吗呢?”宋野下意识去拦,话没说完,手已经覆上去。
玻璃瓶在掌间一晃,双手交接的温度几乎在瞬间渗进皮肤里。
宋野松开了手,视线停在程树言脸上几秒,又移开:“你不需要对我道歉,又没做错什么。你要吃就吃吧,吃出问题就叫救护车。”
空气里只剩碗里的热气在升腾,红油和汤的香气混在一起。
程树言确信宋野的确没什么事了,安心地喝了一口汤。
只是他没注意到自己低头的间隙,有一道视线落在他身上。那道目光很安静,当他抬起头的时候,宋野又会恢复如常,好像从来没有看过他一样。
吃完饭,宋野出去接电话。程树言独自结账,却被老板拦住。
“他带的人不收钱。”老板笑,“寻常人阿野都懒得搭理。你们怎么认识的?”
“我和他修车认识的,后来住他店里,一来二去就熟了。”程树言想了想白天的尴尬,“老板,真有你说的真有那么夸张?”
“阿野在这边挺有名的。”老板收拾着餐桌,“他也不是那么好约的。”
“而且阿野心肠好。”
“在他这个年纪的人,大多数顾着自己,本来大前年医生就说他外婆存活概率不大,倒被他照顾到了现在。”
程树言完全没想到老板会这样评价宋野,他的喉咙微微一紧,视线落在门外。
程树言:“他外婆还好吗?”
砰的一声,门又被打开了,风声裹着寒气,话题戛然而止。
宋野顺手把门带上,看了看他们。
老板给程树言使了个眼神:“说曹操,曹操就到。刚聊你多受欢迎呢。”
宋野抬了抬眼:“瞎说。”
饭后,两人走出小店,夜色更深了,月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如同碎银漏下。
程树言不敢贸然发问:“你刚才接电话是工作吗?”
宋野把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略微往前偏:“没什么,接下来我都有时间,你想去哪儿?”
程树言笑了一下:“想去的地方可多了,我担心你嫌我烦。”
“后面几天要下暴雨,先别乱跑了。”宋野放慢了脚步,补了一句,“要真嫌你烦,也不会带你出来吃饭。”
程树言笑道:“行啊。”
宋野随意地朝前走,等他们看到了民宿前的雪山,他却停下步子,问出了一个好像酝酿很久的问题:“你很喜欢喝咖啡吗?”
“喜欢吧。”程树言耸了耸肩。
“可你不是偏头疼吗?少喝点吧。”宋野答。
“你怎么知道?”程树言定住了脚步。
……
风又起,吹乱动了民宿前的灯罩,摇曳出一地的灯影。
不知是谁轻轻叹了一声,散落在风里。
再之后,阿坝果然一连下了好几天的雨。
吧台上每天都会出现一杯给程树言做的热咖啡,它总是不定时出现,换着花样给他泡。
好像是某个人特有的关心方式。
第15章 暗灯
松岭小筑里多了个吧台。
从前程树言总是喜欢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但现在他经常在楼下吃饭。
而他发现宋野是真不喜欢拍照片。
楼下吧台的照片架上都是别人的笑脸,偶尔拍到宋野也不过是拍到了模糊的背影,或者半个侧过来的身体。
至于那么讨厌拍照吗?
他想起了在理塘拍的照片。
那个时候宋野不抗拒,至少能看在他搞摄影的份上卖他一个面子。
程树言花了些时间印好了照片,这边收快递不方便,他跑到驿站把照片拿了回来,路上风大,包装被风吹得有点皱。
他到民宿的时候,宋野正在布置底楼的格局。他穿着浅色衬衫,踩在梯子上,袖子挽到手肘,撑着墙,握着榔头。
咚咚咚。每一次落钉,力道都很稳。
程树言在一旁看着,手里还拿着那一沓照片。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把照片递了上去:“好看吗?”
宋野低头,放下钉子,拿起来翻了翻。
照片印刷的味道很浓,他先看到的是几张风景,再翻了翻,他发现最底下那一张。
那天他没看镜头,脚下是溪流,像在想什么。
他怔了片刻。
程树言眼神里带着一点笑意:“虽然你不喜欢拍照,但是没我的话,哪有那么漂亮的照片?”
宋野指尖在那张照片上摩挲两下,放了回去:“好看,但你用不着给我。”
程树言盯着他,低声笑了一下:“你要真不喜欢,刚刚为什么看那么久?”
那天之后,宋野和程树言不过说了几句客气话,可再之后,他心里总是有股不大顺的劲。
民宿还是那样。
早晨迎接客人到来,午后是车流往来,到了深夜屋子里的灯火便一点点暗下去。
程树言住下后,茶几上多了几本影像杂志,吧台的角落里放着他新买的咖啡机,几袋没开封的咖啡豆、手冲壶、滤纸,全堆在原本空荡的架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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