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元琛首次提出质疑开始,双方已进行了长达一个多月的拉锯。
诺禾制药起初全盘否认,但当受害者的证词陆续摆上台面,他们态度立刻软化,开始试图低调处理。
反复的解释、劝说,甚至到最后以吊销许可证相威胁,元琛始终强硬地坚持一点:
〈要求冯·海因里希公开道歉并承认罪行。〉
诺禾制药对“承认罪行”这一条反应极为激烈,毕竟,若一家大型制药企业的董事长被证实长期性侵,公司也将面临生存危机。
为此,诺禾制药方面使尽浑身解数,试图说服元琛,却毫无作用。
“所以……他们现在来A市了。”
诺禾制药最终举了白旗,最近的一封邮件,约定了会面的日期与地点,此刻要去的酒店,就是谈判的场所。
“我能做的就到这里,坐在谈判桌上的人,是你。”
元琛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交代一件寻常公事,完全不像是主导了这场漫长交锋的人。
沈弋合上文件夹,沉默地转过头。
元琛像在等他一样,目光对了上来。
读懂了他眼中的混乱与震动,元琛嘴角微扬,露出一个罕见的、带着些许得意的表情。
“当一回‘甲方’的感觉,怎么样?”
第81章 第一顺位
“说实话,这太突然了。”
“这次别乱做决定,机会可不会给你两次。”说完这句,元琛又转回头去,交叠的长腿轻轻晃了晃,虽然没露表情,但看得出心情不错。
反观沈弋,他面无表情地握紧又松开拳头,试图调整呼吸,却压不住越来越快的心跳。
让他紧张的,并不是即将与诺禾制药的会面。
真正的问题是,他竟会忍不住去解读元琛这份“好意”。
仅仅因为秘书被冒犯,会有上司做到这种地步吗?
沈弋望着车窗外,努力驱散脑中无用的遐想。
酒店楼层安静得不见人影,这些人果然注重隐私,直接包下了最贵的顶层套房。
沈弋挽起袖口看了眼时间,再次深吸一口气。
虽然紧张,但一想到元琛就在身边,心里又莫名踏实了些。
他抬起手,敲门。
“咚咚”声在走廊回荡。
门很快打开,出现的面孔对沈弋和元琛来说都不陌生。
“感谢二位前来。”
冯·海因里希公爵的随从恭敬地向两人问好,站在后面的律师们也齐刷刷躬身行礼,完全是处于下风的姿态。
“快请进。”
随从用流利的中文引导他们入内。
套房十分宽敞,但再好的环境也掩盖不了此刻凝重的气氛。
沈弋面无表情地坐下。
“您近来可好?”
随从小心翼翼地开口,目光在沈弋和元琛脸上来回打量。
沈弋闻言,微微一笑。
“以我们的立场,那些浮于表面的寒暄就免了吧。”
“那天……没能及时向您致歉,一直深感愧疚。”
“我也听说了,你送来的药,只是市面上常见的镇定剂。”
随从脸上闪过一丝窘迫。
沈弋没等他辩解,平静地继续道:
“今天见面,我只想问一句:你们当时究竟期待发生什么?应该很清楚易感期一旦发作的后果。”
随从只抿了抿唇。
沈弋静静注视着他,等待回答。
坐在一旁的元琛交叠双臂,目光落在沈弋侧脸上,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那部分……确实是我的疏忽,因为我是Beta,没能准确判断情况的严重性,我郑重道歉。”
随从从沙发起身,深深鞠躬。
沈弋和元琛的表情都没有变化,“因为是Beta”这种借口,任谁听了都觉得勉强。
“既然大家都忙,就直接进入主题吧。”元琛适时加了一句,对方明显身形一僵。
他们很清楚,元琛才是真正主导这件事的人。
一位佩戴律师徽章的男子用德语低声交谈了几句,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文件,起身恭敬地递上。
随从随即说明:
“这是我们提出的和解条件。”
沈弋接过文件,一行行仔细浏览。
诺禾制药方面提出的保密条件是,转让“泽米格拉”的专利权,即所有权转移。
仅年度专利费就达到销售额的25%,换算成金额高达数亿,这无疑是天上掉馅饼。
沈弋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他瞥了一眼身旁,元琛微微偏头,眼神里只有一句话:别被这种东西动摇。
沈弋挺直背脊,深吸一口气:
“我们的立场没有改变,需要冯·海因里希公爵公开道歉,并承认事实。”
“董事长目前……因这件事深受打击,已暂停一切外部活动,实在不便露面。”
沈弋几乎要笑出声,受到打击?真正该被照亮的,是那些等待道歉的受害者的眼睛。
他扯了扯嘴角:
“那么,谈判只能到此为止了。”
随从难掩为难之色,“泽米格拉”专利转让已是诺禾制药能拿出的最大筹码,本以为势在必得,却没想到对方态度如此坚决。
几人交换着不安的眼神,最终,随从近乎放弃地叹了口气,请求稍等,转身去拨了一通电话。
“是,请上来吧。”
短暂通话后不久,套房门再次被敲响。
随从迅速迎上前,来人是卡尔·冯·海因里希,这是他们准备的最后一张牌。
卡尔·冯·海因里希一进门便向两人低头致意,显然事先已演练过该如何应对。
“对于家父不当的行为,我深表歉意,恳请原谅。”
话音落下,他面向对方,深深地鞠了一躬,那是一个标准的、表示最高歉意与敬意的深鞠躬,姿态保持良久方直起身,他身后的所有人也随之垂首致意。
坐在沙发上的沈弋几乎下意识要起身,若不是元琛伸手按在他肩上,他或许真的会站起来。
“请原谅。”
卡尔·冯·海因里希用生硬的中文重复道,没有起身的迹象。
接受与否,决定权只在沈弋手中,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元琛的手背。
“元总……”他低声唤道,元琛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自己决定。”
沈弋点了点头,松开手,重新挺直腰背,声音清晰而平静:
“道歉,我接受,但对承认事实的要求依然不变,需要老公爵本人亲自出面道歉,承担后果。”
“……明白,我会转达。”
谈判至此,对方只剩“承认”这一条路。
若不答应,风波只会更大,而坦白虽可能导致刑罚,却至少能为公司保全最低限度的公众形象。
“十分……感谢。”
卡尔·冯·海因里希小心地起身,时隔数月再见,他头发已白了大半。
代替父亲收拾残局的心情,想必十分煎熬。
“关于赔偿部分……”
“那部分由双方律师协商,我会安排本地律师跟进,沈弋这边也已委托了律师。”
一直沉默的元琛忽然开口,沈弋有些疑惑,他并不知道自己何时有了律师,元琛没看他,只平静注视着前方。
之后的程序,交给专业人士处理即可。
没再多留,两人起身离开,不是需要握手的关系,只微微颔首示意,便走出了套房。
“律师是谁?”
一进电梯,沈弋便问。
元琛答得简短:“郝律师。”
沈弋轻轻叹了口气,虽然猜到了,但果然是他。
不知为何,元琛对郝律师总是有种难以言说的信任。
“……看来之后得请他吃顿饭了。”
元琛在一旁低笑一声。
“辛苦的是我,怎么谢的是他?”
“……”
“对你来说,我不是第一顺位?”
沈弋为了掩饰发痒的心口,故意抬头盯着楼层数字。
电梯下行缓慢,数字一格一格跳动,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谢谢您,元总。”
若不是元琛,这件事很可能不了了之。
他自身并没有与诺禾制药抗衡的筹码,连接受道歉的底气都未必有。
元琛这样替他出面,说实话,他很感激。
只是这份心情很难全部说出口,他花了点时间,克制着不让感谢变成更多复杂的情绪。
“还有,您当然是第一顺位。”
“不用勉强承认。”
“不,我是真心的。”
他缓缓抬起头,与斜倚在电梯壁上的元琛目光相接。
那双眼睛清晰而直接,看得他心跳再次失控。
“……为什么这样看我?”
元琛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依旧是那张冷峻的脸,却微妙地柔和了些许。
“只是觉得,辛苦也值得了,心情……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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