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海拔上升,这样的情况更甚。


    每每迈开一步,都是对精神的酷刑,在岩浆中的漫步。


    缺氧又给人类带来不确定性,就算真的咬牙撑下去了,也真的能登顶吗?


    如果登顶了,这是否代表自己成功征服了大山?


    怎么可能。


    大山怎么可能会被人类所征服。


    越能登顶的人,他们越明白,踏足雪山的攀登之旅,那本就灵魂与肉体的决斗,他们在崎岖高昂的大山上行走,这里是无人区禁地,而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让灵魂打败肉体,获得主导权。


    总会有人在枯燥无止境的路途中,探索到灵魂深处而来的规则感。


    这种事,燕肆再熟悉不过了。


    他的毅力惊人的可怕。


    在越野摩托铁人赛中,这一点就已经展示出来了。


    从C3到C4,再从C4到最后的C5,攀登过程中已经没有人愿意说话了。


    他们没力气,也没心情。


    四肢如同灌铅,每迈开一步,都要做心理斗争,迫使灵魂掌控肉体,带领他们一步步走向顶峰。


    连连好几日在营地上驻扎的时候,他们也没怎么开口说话了。


    大多时候都各自呆在帐篷里。


    外头一片白茫茫,丝毫不见蓝天白云的美色,狂风大起,如同山海经中的混沌世界,让人恍惚不知天地为何。


    他们在C5停留了一天,这将是最后一晚。


    燕肆出现了些不舒服。


    他感到极度疲劳,氧气匮乏尚且有氧气瓶来提供,体力就只能靠静卧来恢复。


    头疼。


    这里物资太过有限,当初在珠峰时,都没这么捉襟见肘过。


    但燕肆没有也不会焦虑是否会影响明日的进度,他只是静静享受着前夕的宁静,他相信自己能成功。


    杀不死他的终究使其强大。


    最后一个晚上,燕肆做了个梦,他梦见自己站在四下无人的高山之巅,入目皆是无尽的霜白,冰凉刺骨,他却感觉自己浑身血液沸腾,心脏跳动的速度几欲要从嗓子眼里出来。


    紧接着,他脚上穿上了雪板的固定器,站在悬崖上,脚下是万丈悬空的冰崖,身后是四下大作的狂风,而他唯一能做的,似乎就是紧握手中的滑雪杖。


    哗——


    世界颠倒。


    他贴着雪墙跳下悬崖,地心引力拉扯着不断向下,可燕肆却不上当,他意识前所未有的清明,身体的重心保持着微妙的平衡,避开一个个陷阱全套,横切过雪原,跳过崖坡。


    板刃侧切,激起一浪白花花的雪粒。


    “……”


    是梦。


    燕肆一睁眼,就看见自己的雪具出现在帐篷外。


    他拉开拉链检查,是被他寄放在C4.5临时营地的双板,原先上行的时候他是打算把雪具一同带到C5,可惜当时气候条件变化诡异,燕肆也没那个力气,只好作罢。


    哪曾想今天一看,它跟长了脚似的出现在家门口。


    但燕肆知道这肯定不是真长脚了,是加百列带上来的。


    加百列说:“你给我的高反药挺有效。”


    闻言,系统骄傲地挺起胸脯:【对,我们家积分商城售卖的东西,童叟无欺!】


    “我觉得你很快就会需要它了。”


    所以加百列才会特地花功夫下去把滑雪板给带上来。


    “谢谢你。”


    ***


    为了登顶,大家在高山上生活筹备了数月,最终的成功与否就决定在最后一截路上。


    燕肆戴好氧气面罩,检查身上的装备。


    外边极端气温肆虐,可他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登顶不再是想象中的结果,而是正在当下,他、整个团队正在向顶峰前进。


    C5到山顶要爬升整整900米海拔,预计10到15小时内完成。


    到了这里,天气预报也不再准确,除非是实时检测,否则变脸比翻书快的天气很容易给登山者打个措手不及。


    此次路段暴露地带极多,为避免天气骤变导致全军覆没,夏尔巴协作在铺路时特地挑选在有雪坑和岩体的地方打锚点,危急时刻能当避风口。


    凌晨一点,他们顶着灰败的夜色出发。


    这里是极寒之地,寸草不生,人类赖以生存的氧气几乎也不再存在。


    过程中,极度疲劳与危险随时伴随着登山的脚步。


    哪怕善于在高海拔生存的夏尔巴人也不例外,需时刻谨慎。


    无尽的白雪厚厚堆积在山体上,像粘稠的沼泽,每迈开一步都需要许多力气。


    上升过程中,大家一个劲注意着脚下的路,可燕肆偏生却喜欢抬头——每当驻足停息片刻,他就会趁空去逡巡来时路,力求将这些被蒙蒙夜色描绘得未知可怕的路线记在脑海中。


    他们要在中午前登顶。


    天亮代表着太阳、光明和温暖,可对于雪山之巅的徒步而言,则是冰落的风险。


    ***


    这十个多小时的路,说长不长,却像沙漏倒计时。


    无法在路上耽搁太多时间。


    可在天亮之际,未等天际泛白——一瞬间,人类视线中所能企及到的一切事物都失去了轮廓。


    仅仅在眨眼瞬间发生,人的肉眼立即无法辨别出路面与天地的区别,所有事物的边缘、起伏都消失了。


    “是白化天气。”霍格里塔在对讲机中说,“大家不要轻举妄动,停止移动!”


    白化现象让他们不得不在原地驻足等待。


    这是只会在高海拔极地中出现的天气情况——天空、地面和雪地在同一时间折射出一致的光,在空中融合,瞬间就能将视野中所有景物同化。


    它们被镀上白光,失去了锐角、阴影,只有无法辨别其不同的“白”。


    没有了对环境辨别的能力,人也就被剥夺了方向感。


    所有人戴着雪镜。


    燕肆的视线穿过雪镜,无论怎么环视四周,也无法找到地平线的存在。


    方圆百里只有模糊黯淡的白。


    可视度为零,分不清东南西北,一米的距离看上去和十米也没什么不同。


    甚至有时连在身边的队友都看不清。


    这很危险。


    意味着谁也无法知晓脚下的是平地、裂缝还是悬崖。


    大部队在原地驻足了十来分钟,也不见白化天气褪去。


    这一般要等上一小时以上。


    燕肆感知到附近起风了。


    可这和大雾不一样,风或许能将雾吹散,恢复些许可见度,可白化天气中的起风,只会让人类感知到莫缘由的恐慌,因为在他们的视角中,身边没有任何可以相信的存在。


    空间感丧失很容易导致决策力下降。


    燕肆视线中也同样看不到除自己以外的队友。


    他打开对讲机,说:“大家还能移动吗?”


    得到大家肯定的回答后。


    他说:“我记得在霍格里塔前方的五十米处,有一个较大的岩体,我认为那边可以让我们一直躲避到白化现象结束。”


    燕肆记忆惊人,即使这是他第一次上升到这样的高度,可在白化天气前,他就曾观察和记忆了那处岩体的距离。


    当然,这只是他的一个提议,如果没人愿意冒险前进,他不会说什么。


    霍格里塔被他这么一提醒,也想到:“对,的确有足以容纳我们十几人的岩体……但是,燕肆你确定是我面前的五十米吗?”


    “确定。”燕肆的空间感与距离感也很强。


    可问题就在于,五十米距离并不是眼一眨一闭就能走到的位置。


    尤其是在丧失方向感的情况当下。


    霍格里塔说:“那里也离悬崖很近。”


    路线偏离也就意味着跳崖。


    第169章


    风更大了。


    轰隆作响的风几欲要盖过对讲机的声音。


    连接在队员身上的安全绳也在空中摇摇晃晃。


    霍格里塔这番话无非是将“选择”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原地等待天气窗口,但有风灾下雪的可能性,失温出现幻觉也有概率发生;可要说去找掩体过渡,这两茫茫的可见度,谁分得清天地。


    如此紧凑的时间,谁也没敢做出决策。


    因为这两个选择的存活率看上去也都是一半一半。


    大家在原地站了这么久,埋在雪地里的腿脚发麻,刺骨的冰冷从脚底蔓延上全身。


    他们不得不原地活动来维持体温。


    对讲机沉寂了片刻,再次响起,是加百列的声音:“燕肆,方向的位置你有把握吗?”


    “有。”


    燕肆雪山徒步这么久,养成了一个看似不起眼的习惯。


    就是在无法前进的突发事故下,他会保持脚形不动。所以在视线被白化剥夺后,他脚尖方向就不曾改变过,直直保持着目的地的方向。


    “那你来带路吧。”


    加百列又说:“或者其他人有其他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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