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肆摇摇头,“数不完的。你坐吧。”
摇椅是单人座,旁边有矮一点的小沙发,虽然这长高宽对于加百列这样几近一米九的男性而言有些憋屈,但也只能这么坐了。
燕肆窝在摇椅上,浅色调的家居服让他失去了在运动中时所利落的冷劲,反而显得毛茸茸的,像冬天窝在壁炉旁睡懒觉的聪聪,整个人都内敛不少。
“加百列。”他开口,视线却仍旧落在鳞次栉比的星空夜幕中,说:“你白天那时候肯定在担心我吧。”
“嗯,我担心你,但你听不见。”他说话的声音很低。
加百列很少这样,他总是坚定不移地站在燕肆身后,每当燕肆需要他时,一回头,就总能看见默默无闻的加百列温雅笑着地望向自己。
“所以,对不起,我那时候其实是走神了。”
“在想什么?”
燕肆的侧脸也漂亮,鼻梁高挺而秀气,一侧的小痣就也像是天上的星星,璀璨夺目。
他就这样静静望着天空,张嘴,说:“我其实‘死’过一次。”
系统后台并没给予警告。
因为严格意义上,燕肆的确死过一回,从车祸中死里逃生。
“但我说的不是两三年前的车祸。是很久以前,究竟什么时候我也忘记了,或许那只是我的一场梦。”燕肆说话声音也低低的,像睡梦的呓语,加百列不认真听是听不清的。
“你就当我在回忆一场噩梦好了,我梦见自己从飞机上跳下来,我离地面越来越近,高空中我看见了幽蓝广阔的海面,曲折变形的云层,被人工挖掘开的山体,还有分散在四周如蜘蛛网一样的城市,世界很大,可我就只有一个人,我感觉自己的四肢和感官被高空坠落的急速所掠夺。”
“在跳伞到达一定高度后,我并没打开自己的伞包。我的视线被黑暗席卷,可在死之前我明明是睁着眼的,我在黑暗中还看见了突兀的白,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和今天看到的雪山很像。”
加百列静静听着,有一瞬,他觉得燕肆的声音很遥远。
“那噩梦结局呢?”
燕肆扬起的脖颈也是一段优美的曲线,他收回找不到落脚点的视线,缓缓地落在男人身上,“我死了。在独立跳伞前,我受过培训,而当时伞包也没出现故障,是我主动没打开伞包,最后死在海里的。”
这是他第一次和人谈及这件事。
“……”
两者目光在夜空中对接。
加百列说:“所以你今天的走神,是想起这场噩梦吗。”
声调很轻,视线却紧紧地黏在燕肆身上。
“嗯。”
“但噩梦已经醒了,如今的我也不会去选择梦中的结局,我不会死。”
缄默的加百列看见燕肆的眸光从回忆中逐渐转变得清明而坚定,对方仍旧以平常心的语气,飘飘然地说:“我不想死了,这个世界很美好,我还没享受够。”
所以不会死了。
这已经是最好的回答了。
后来,燕肆想,其实约克峰与死亡走马灯并没有什么相似之处,可能只是命运推手的恶趣味吧,总需要将不得不面对的现实,血淋淋地突兀地摆放在某个时刻,让人猝不及防的迎接。
但还好,燕肆早就迈过了那场阴雨连绵的潮湿回忆。
他可以很轻松的一笑了之。
在和别人谈完心,坦露自己的心意回忆后,燕肆晚上又做了个梦。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电话里传来大哥的声音——“对,极限运动什么的可以刺激肾上腺素,让人感觉不到痛苦,说不一定对你的病也有帮助!”
——“那我现在给你订机票找机构,明天怎么样?我把……会议推掉,陪你一起去!”
按照上一世的路线,“燕肆”这时候应该说:“不用了,你明天还要工作。”
但出来的声音却变成了柔和委婉的话语,“大哥你明天还要上班,要不然等我跳完伞,到时候你和妈妈爸爸一起来找我,我们全家人一起吃顿饭,怎么样?瑞士有家餐厅很好吃,你会喜欢的。”
剧本外的走向并没等来对方的回答。
燕肆眨眨眼,场景又切换到了直升机上他带着伞包一跃而下的画面。
风声刺耳混杂着直升机轰鸣的躁动,燕肆向前倾倒,一瞬间的失重感并没让他惊慌失措,相反这次他感到五脏六腑都被鲜活的力气所充盈起来,他睁大了眼,贪婪地探寻着这个角度的世界。
人在高空中自由落体。
破空般的风鸣掠过天际,燕肆看见了不远处共同飞翔的鸟类,海岸线灯塔港口驻留的船只,柏油路上车辆有序的架势,以及被模糊了边缘的天际线与海面衔接的那种青蓝色,美得令人窒息。
等到一定高度后,燕肆不慌不忙地垂下眼,注视着下面的地面正逐渐在眼中放大。
一、二、三。
哗!
庞大的伞身从伞包中喷出,让人一下有了重心。
“哈!……哈……啊哈。”
燕肆从梦中惊醒。
睁开眼时,天外景色大亮,他朦朦胧胧地从睡意中剥离。
这次,他选择了与以往噩梦都要不同的路。
他成功了!
***
虽然梦里燕肆没机会和父母大哥去瑞士吃饭,可现实中可以,人只要活着,一切都还来得及。
早上洗漱完毕后,燕肆就拨打了个视频通话在家庭群里。
今天是工作日,他不抱有什么期望,但意外的是大家都接通了——妈妈爸爸此时此刻正在去公司的路上,坐着同一辆商务车,而大哥燕北清刚晨跑完,遛完黑色的萨摩耶团团。
燕肆没什么重要的事想说。
只是,看到这一画面,他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生动的笑意让他的眉眼都张扬恣意,宛如被风吹起的树叶。
“什么事这么开心?”
“是跳伞滑雪计划进展的很成功吗?”
“不愧是燕肆!”
……
即使成功完成了许多看似不可能的极限运动,燕肆也从未如此像现在这样开心,他情绪高涨。
现在早上八九点,他给加百列发了个消息后就站在对方房门外等。
消息前脚刚发,后脚门就开了。
“早上好。”
燕肆的精气神比以往还要雀跃,像阳光底下健壮成长的苗。
加百列都忍不住被这样的情绪所感染,勾起嘴角,仿佛看见许多年前还是毛头小子的燕肆。
“所以你打算抽三天时间出来和我一起去走环线?”加百列伸手抚平了燕肆翘起的睡衣领口,说:“这么突然吗?”
燕肆摇头:“不突然,我从很久以前就想走了。既然现在正好在勃朗峰,那不如就早点去,环线的路书地图我已经找好了,我们会穿过雪原,然后看到约克峰。”
“这次跳伞滑雪可能无法从约克峰上下来,但至少能亲眼看看。”
加百列总是会无条件陪自己。
所以在萌生出这个想法的第一时间,他就想到了他。燕肆知道对方对极限运动感兴趣,但徒步的爱好却有些不确定,燕肆不怕被拒绝,好在事实上,加百列也喜欢这次说走就走的徒步环线。
这三天时间也就当是给团队伙伴们放个假。
在某些时刻,两人总是合拍同频。早上刚大致规划好徒步计划,就出门买徒步装备,接着在餐厅吃了顿饭后就径直驱车前往环线起点的停车场。
勃朗峰环绕阿尔卑斯山脉,为户外徒步提供了许多精彩漂亮的路线。
会途经法国、意大利以及瑞士这三个国家,无论选择哪一条路线,途中的风景都极为壮丽独特。或许会从森林走到草甸,从冰川走到湖泊峡谷,只要一直往前走,每天都能欣赏到不同的自然景观。
特别是晴朗的日子,沿途风景更是令人如置身画中,停下脚步驻足欣赏。
路上,燕肆和加百列不时也会遇见一些徒步的人群,他们大多是三四人为队伍,或许是伴侣、同学、好友,甚至独自一人上路的也有。
每当与对方碰面时,他们总会说:“早上好。后面的风景很好看,你们会喜欢的。”
总是这些话,打着招呼,又鼓励着陌生背包客继续脚下的路途。
除了鲜少的背包客,路上当然也会有阿尔卑斯生态环境中的原住民,比如岩羚羊、旱獭、野兔、金雕……
冰冷的自然,干净明亮,风景色彩美得就像是被水洗透了一般鲜活艳丽,这是只会出现在油画里的色彩,如此分明。
站在已经融化了的冰原湖泊边,燕肆屈膝蹲下来,用手指抚摸了刺骨的湖水,他看见了水中自己的倒映,嗯,似乎是比以前做明星的时候粗糙了点,也黑了,但成熟了。
接着他拿出随身携带的相机记录下这一方世界,他想,等一切结束了,回去一定要画下来。
而等拍完照收好相机回过头,他就发现加百列也举着相机在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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