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所及之处就只有大山的雪白,以及山体的冷硬。


    “……”


    燕肆认真想想,自己上辈子的死亡究竟是伞包打开故障,还是自己选择的呢?


    【宿主?是不是又到风切变了,怎么伞体又开始不稳定了!】


    可能出于身体自我防护的机制,过去这么久,燕肆一直都不清楚,也没主动去思考,就等着命运将藏起的记忆在某一天不经意的时刻重新归还。


    耳边再次呼啸如破空般的风声,他飞在急速波动的空气中,大脑以及其他器官因控制不住如此强大的冲击,令燕肆手脚发软,视线中是眩晕的白与黑。


    【宿主?人要翻了啊!】


    好像,从始至终,伞包都没有坏,没有故障。


    【宿主?】


    好像,在跳完伞后大哥还说妈妈爸爸要来找他,和他一起吃饭。


    【宿主!】


    【啊啊啊啊啊!!!】


    好像,真的是他当时选择的死亡。


    是他选的自杀。


    是他选的结束生命,他想逃离痛苦,不想再那么狼狈地苟活。


    他死后虽然重生了,但上一辈子究竟是另外一个时空,还是梦?燕肆只想知道,他的家人在得知他死讯后是不是难过得哭了。


    人永远无法与别人共情,即使对方是以往的自己。


    勃朗峰的地形环境和燕肆当时跳伞的地点一点也不像,只是满目的黑与白,让他想到了死亡的眩晕,当时是他主动走向了死亡。


    即使那时没有自残的倾向,却不代表他不想死。


    死亡不是胆小鬼的选择,但似乎那时候他只有这一条路可以选,是必经之路。


    【宿主你怎么了哇!!!】


    气流紊乱分为很多种情况,其中就包括下沉气流。


    滑翔伞会在眨眼之间快速下坠,飞行员若无法快速调整姿态和伞翼,将无法回到上升气流,从而进一步加速下降,运气糟糕的,还会出现旋转失控的状况……


    系统此刻简直要疯了。


    它不知道宿主到底在这短短的几秒里发生了什么,被人夺舍了还是干什么,遇见下沉气流居然会什么也不干,只是愣愣地看着不远处前方的约克峰。


    系统匪夷所思地大叫,它惊慌失措,眼睁睁看着庞大的伞翼即将要倾斜,撞上某处无名小峰时,飞行员终于回过神,牢牢握紧了伞绳,护目镜后的那双浅茶色眼眸,目光坚定而明亮,他用尽全身核心试图与乱窜的气流做对抗,就在最后紧要关头时,伞翼才成功侧开角度,避免撞击。


    燕肆重新开始调整对伞翼的控制。


    而系统此时早就腿软地瘫在了地上。


    第118章


    劫后逃生,系统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差点没扶着燕肆的大长腿呕起来。


    逃离乱流区,滑翔伞正平滑朝预期的降落地点飞去,飞行员面色紧绷凛冽,微拧着眉梢,如设定好程序般的机器人操控伞体,在天旋地转中结束首次勃朗峰飞行。


    系统缓回神:【宿主,你刚才到底怎么了?知不知道吓死我了。】


    燕肆:对不起,刚才走神了。谢谢你把我喊醒。


    【。】


    走神?


    燕肆居然会走神,系统差点以为自己是不是被病毒入侵了,它宁愿听燕肆说自己是吓呆过去,也没想到会说是走神。


    他能走到至今,应当比谁都清楚极限运动的危险系数,尤其这空中运动,会丢小命的啊!


    而且这意思,当时自己要是不尖叫,宿主还真要神游天外了?


    虽然在半空中发生了插曲,但落地燕肆还是重新提起了状态,他准确无误降落,双膝微屈,踩在了被清理掉雪的地面上后,跑了几步,借以缓冲。


    没有明显的失重感后,燕肆解开固定绳,检查伞体状态,动作行云流水,见伞身并未在方才的乱流中损坏,燕肆再迅速将其折叠收起来。


    飞行员安全抵达,众人悬着的心落下。


    克雷斯率先走了上来,他有滑翔伞的执照,自然也最了解过程中燕肆发生了什么,他皱眉:“你刚才在天上的时候怎么了?怎么突然没反应过来?”


    “嗯,不好意思,当时是出了点问题。”燕肆摘下护目镜,露出一双与雪般剔透的眼眸,仿佛刚才死机的人不是他,“但没什么大碍。”


    虽说能实时同步画面的摄像头采用最先进技术,但在半空,还是三千多米的高空,电波仍旧不稳定,导致传到母台的画面模糊,不算很清晰。


    所以在那被狂风吹得歪七扭八的几秒中,谁也不清楚燕肆当时在想什么。


    因过强的身体素质,燕肆没产生任何不良反应,如眩晕与呕吐,团队伙伴就只好让他先坐下休息。


    勃朗峰远离人类世界,像是不被世人注意的自然一隅,入目只有雪与石,飞鸟在顶峰盘旋,显得孤冷庄肃,却莫名令人心境平静下来。


    忽的燕肆察觉肩上一重,是加百列给自己披了件轻款羽绒外套。


    我没什么事。


    燕肆张了张嘴,本来想说这些,可看到加百列不见眼中以往的温润笑意后,又说不出口。


    他现在是没事是因为他技术好反应快,若当时有个万一?


    因这个小插曲,团队认为燕肆目前状态未必还能接下去的练习,他本人也不置可否地沉默,于是就决定先打道回府,之后再商讨训练相关的事。


    “燕肆。”离开之前,加百列忽然轻扯了下唇角,他并没看着燕肆说话,反而远眺着几公里开外的庞然大物约克峰,“你觉得这些山好看吗?”


    美,很美,银装素裹的山峰巍峨耸立,寸草不生,就只有纯净的雪色覆盖,雪层被太阳照得发烫发黄,直射人心,那鬼斧神工般的山石走势更是印象深刻,它们就像是苍天古树盘结成团的树根,拼了命地向上拔,孤独而崇高。


    燕肆也是第一次亲眼以那种飞行视角去看一座山。


    “嗯,我喜欢。”他赞同。


    “大自然的美具有蛊惑性,令人上瘾,很多时候光是看看,呼吸新生的氧气时,就能人重获新生。”加百列远眺着崇山峻岭,语气如结冰的湖面般波澜不惊,说:“但很容易在不知觉间,自然就能将人一口吞噬。”


    大自然中到处都是潜藏的危险。


    如果燕肆不能保护好自己,那下一个被自然不幸吞噬卷走的探险家,就是他。


    这谁不知道呢。


    燕肆确实要找个时间去理清那场小插曲。


    但现在,他注意到加百列异常紧绷严肃的神情,莫名的,一片无法辨别出的情绪悄然浮现在了心尖,燕肆觉得很奇怪,可一想起那一闪而过的死亡走马灯,他缓缓伸出了手。


    算是脑子一热的举动。


    指腹上是薄薄的细茧,有力的手指握住了对方宽大的手掌上,是很笨拙,很古怪的姿势与角度。


    可手下肌肤相接触的体温却显然传到彼此的血管、感官以及心脏中,令人振奋。


    “加百列,我知道。”燕肆的眼眸被日光被白雪照得发亮,明亮得就像是波光粼粼湖水下,静静等待着的琥珀石,“所以那些能去探寻前方未知道路的人类,很有勇气,TA们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足迹烙印,去引领后辈出发。”


    他脸上漾起轻浅的笑意,并不张扬,却明媚得让人心头发紧。


    燕肆的脸上越来越经常出现笑,因为他对未来有了希望。


    “晚上我们出去看会儿星星吧。我有话想和你说。”


    “……”


    燕肆能觉得自己在成长,情感在一点点回到自己的体内,他能一点点地去判断,去表达,让自己曾干枯衰败的灵魂之地再次被生命力所充盈起来。


    除了极限运动,还有就是他没再选择封闭自己的内心。


    愿意和人交流,感受,相处。


    有惊无险结束了白天的跳伞,燕肆跟个没事人一般让团队伙伴放心,好以准备之后的计划。


    在吃过晚餐后,他就去到了民宿天台的露天摇椅上坐着数星星。


    数星星这种行为一般很无聊很枯燥,因为无从下手,星罗棋布,每个都长得一样,亮晶晶的,一走神一开小差,都不知道自己数哪了。


    但在等加百列的过程中,燕肆却颇为认真地开始数数。


    虽然星星到处都是,不知道从哪开始,他就从最明亮的那颗星开始,从左到右得开始数,等人类的肉眼看不到最右边的星星时,他的视线再找回最明亮的那颗,从右到左开始。


    很无聊的行为,像是为了打发时间,可会有人打发时间打发得这么入迷吗?


    人类总是向往自然的,不仅天空还是海底,又或葳蕤丛生的森林。


    燕肆错过太多美好了。


    “一千三百二十一、一千三百二十二……一千三百五十。”青年低喃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扶梯口,“你来了。”


    “不继续数吗。”加百列走到了摇椅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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