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其实并不打算向你告白的。”他话语微顿，话语一字一句地传达进被太阳熨暖的空气中，“我原本认为，至少要在一个特殊的时候，值得令人回忆的场景，才能向你表达我的心意。”
可他发现他等不到，忍耐不到所谓的那个时候。
所以在燕肆问出他是不是喜欢自己的时候，一贯冷静的加百列罕见地打破了计划，改变自己的节奏，选择顺从自己的心意，说出了自己的感情。
他接受一切突如其来的改变，所以也接受燕肆的沉默。
毕竟并不是所有人的喜欢，都会有结果。
“对不起，我不能给你回答……”
望着青年被阳光勾勒得发光的面容，是如此夺目，加百列难得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他“嗯”了声，淡淡落下眼睫，将摄像机里的影像传到对方手机里后，才像是轻松地说：“没关系，但希望我刚才的告白不会让你有太多负担，以后我还是想和你当朋友。”
空气静默一瞬。
加百列站起身：“我们回酒店吧。”
话题好像就要这样被所谓“轻松愉快”的样子所悄然揭过。
燕肆听见手机接收数据的提示声，看见相册里多出来的几份视频，忽然在想，加百列现在心里会在想什么，是觉得自己告白失败是因为自己不喜欢他吗？
不，不是。
“不是我不喜欢你……是我的问题。”燕肆嗓音有丝低哑。
话音落下，男人的视线便从燕肆洁白的面容上，向下落在了对方拉住自己的手上。
燕肆坐在石头上，仍旧抬起头一瞬不瞬地望向他，“加百列，我不想就这样匆匆算了，所以我想说清楚，说明白一点——我也喜欢你。”
他浑然不觉脸上的涨红，只是继续看似冷静地解释道：“我现在的病还没有好，丧失了情感认知以及无法感知情绪，过了这么久，如今也就只有开心和难过这两种最简单的情绪。我不是一个正常人，我还没做好和人进入一段感情的准备。”
“你没见过我刚出院时候的样子，那时候的我很可怕，不理解爸妈总在哭总在难受，也不懂大哥为什么要费心费力的为我四处奔波，明明只是常人看来非常简单不过的理解，却在我眼里显得难懂，我甚至无法共情他们，说过很多残忍伤人的话。我不是一个正常人，大多时候我的情绪都非常冷漠。即使如今我知道自己喜欢你，但就算回应了，这也不会是一段健康的爱情。”
燕肆的确喜欢着加百列，没有了情绪也仍旧喜欢着。
可这不代表他会被爱情冲昏头脑，反而冷静深刻地明白，现在的自己与人进入一段恋情，是对自己及对方的不负责任。
他想和加百列在一起，那也得是在成为正常人后，否则自己只会是最糟糕的恋人。
接着，燕肆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是在“担心”和“恐惧”吗？
在一口气剖析完后，燕肆就看见加百列淡淡敛起了脸上的笑意，转而变得严肃。
燕肆一下就像泄了气的气球，是因为认清现实后，后悔了吗？后悔冲动对这样不正常的人告白？
他思维又跳跃起来，不仅加百列后悔，其实他也生了后悔的心思。
不是生气或懊恼，只是平静地在想自己不应该鬼使神差说出那句“你是不是喜欢我”，就算他猜到了加百列也在喜欢自己，那又如何，他又不能回应。
假如没说出来的话，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也许还可以像以前那样，以“朋友”之名默默享受着加百列的支持和陪伴。而不是这么硬生生揭开这层外衣，一拍两散，毕竟就连燕肆也无法确定，自己还要用多少时间成为“正常人”。
这么想想，燕肆发现自己就算都这样了，还是和以前一样狡猾。
原来他一直清楚自己在享受加百列对自己默默无闻的陪伴与付出。
“……”
“轰！——”
“嘤嗷嗷！”
这时，混乱的心绪来不及分辨，杂乱的声音就兀自从旁侧传来，燕肆看去，竟发现不远处被雪覆盖的山坡一下轰塌裂开，一抹熟悉的身影混在其中。
“小黑。”
“嗷嗷嗷！”
黑色萨摩耶像是被止不住的海浪一路冲刷到了山脚下。好在他们所处的位置并不算高，说是后山，其实只是一片山丘丘陵，以至于小黑在松雪里连滚带爬打了几个滚，雪雾纷飞，天旋地转后，就被加百列给抓到，从雪地里拨了出来。
如今的小黑完全是成犬了，伙食好，得有三十多公斤，却这么轻松地被加百列给带出来，依偎在他怀里哭唧唧。
即使小黑经过训练，爬过雪山，但也是第一次遇见空心雪的情况，可把它吓住了。
燕肆从加百列手里接过这只大型中型犬，不断抚摸着它的狗头，轻声细语安慰它没事了才行。
加百列看了眼身后树枝上的一只灰扑扑小鸟，说：“估计是在追鸟的时候不小心踩到空心雪，才塌的。”
小黑：“嘤嘤嘤。”
燕肆蹲下身检查了一番，见小黑只是受到惊吓，肉墩墩的身体四肢并没有受伤后才松了口气。
他站直身体，便听见加百列声音传来：“你并没有你说的那样冷漠，燕肆。”
燕肆一怔。
是吗……
“你会担心小黑的安危，会轻轻抱住它安抚它，你很温柔。”加百列微微扬起眉梢，伸手轻轻拍去他肩上残留的薄雪，说：“或许在不知道的什么时候，你也在一点点变好。”
“你的感知很重要，但我也相信我的判断。在我眼里你不是一个不正常的人，你也会喜悦和难过，获奖和同伴分享的喜悦，比赛训练里遇见的挫折，在南美一起看到风景时候忍不住放松的你，即使是和其他同事相处最日常的小事，我也觉得那些瞬间的你很鲜活。我现在说这些话，不是为了说服你和我在一起，只是很坦率的告诉你，我眼里的你也有细腻真挚的感情。”
话语如轻飘飘的柔软羽毛，却重重地落进心底。
为什么要这样笑。
他们相处了这么久，燕肆已经习惯了加百列的笑意，反倒这时有些不懂对方的笑容包含着什么情绪，是胜券在握还是强颜欢笑？
加百列应当是知道他笑起来时蛊惑能力有多强，温柔平和，令人忍不住沉溺其中，“如果我刚才没听错的话，至少你并不讨厌我，对吗？”
燕肆不想想了，他直白地说：“不是不讨厌，是喜欢，加百列，我喜欢你。”
这下反而又是加百列怔愣几瞬，直到他弯起眼角，喉间发出闷闷的笑声，很畅意爽朗，又与阳光和煦般舒服。
“我能明白你的顾虑，虽然我不一定要等到你成为所谓‘正常人’的那一天，但我会尊重你想法，等你学会找回自己，做好准备的时候。”
毕竟爱人的前提是先尊重和爱自己。
燕肆的世界并不是只有爱情，他有自己的脚步和计划去做安排，加百列对他的感情也很复杂，却又心甘情愿当一位观众或是追随船长步伐的水手，去看船长征服航海世界的冒险旅程——
“肚子饿了吗？”
“不。”
“我们现在还是朋友吗？”
“当然。”
“那你不介意陪我一起去吃早餐吧。等吃完再去滑雪，我看了酒店给的手册，发现这里度假村的地形还挺特别的，可以先坐缆车上去，路上的风景会很美。”
“好。”
第108章
山谷里下了场淋漓小雪。
因下雪缘故，几欲看不到远处山顶，山体轮廓更是埋没进这应不暇接的雪色中。
这里是挪威有名的滑雪度假村，远离城市，只能坐每天班次鲜少的齿轮火车，或像徒步背包客那样通过加尔赫峰，长途跋涉来到这。
作为山谷里唯一的酒店，装潢显然保留住当地文化特征，融入维京与自然元素的木质特色。
别样的风格，让这就像是冰天雪地间，唯一矗立着的温暖木屋。
老式壁炉正噼里啪啦滋着火苗，燕肆收回远眺的视线，转而看向餐厅内其他零星的几桌客人，他们大多以家庭为单位。
“雪停了。”磁性的嗓音微微压低地出现在耳边，桌上咖啡杯杯底见空，加百列牵起嘴角，“现在天空放晴，之后就不会再下雪了。”
他说话时神色自如，如同往常一般。
燕肆看了眼窗外，果真见原本一片白茫茫的天瞬间放晴，天幕湛蓝，不远处结冰的湖泊还反射起太阳的光线，闪闪发光。
明媚的天气，让湿漉漉的小雪就像是天光乍现那时在山上所发生的短梦。
那场关于心意的剖析和告白，对燕肆似乎也没有什么影响。至少现在冷静下来，他与加百列那双铁蓝发深的眼眸对视时，并不会感到心乱如麻，平静无澜，仿佛只是早醒迷蒙时的臆想。
“……”燕肆说，“待会我们就直接去滑雪吧，之后回到奥斯陆，应该也没机会再来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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