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别之际万皖亭把姜璨拉到一边,问他现在和陆闲什么关系。
“没什么特别的,”姜璨有些语塞,“他可能对以前一些事情过意不去,所以非要找到我,等他自己想明白放下了,就结束了。”
话语里坦坦荡荡,没有半分暧昧,万皖亭有些不放心地看看陆闲,今晚男人尤其寡言。
他是严重伤害姜璨的人之一,没资格在席面上说话,明天的手术更如尖刀一般悬在他的头顶,把姜璨送回房间,两人在门口立了好一会,就在姜璨以为他也要像相泉那样说些什么的时候,陆闲终于开口了。
“早点睡吧,”他嗓音有些哑,“晚安。”
要说姜璨不紧张,那是假话,但他的确不像陆闲和姜晴那样表露明显。
夜里风凉,姜璨盖了一床薄被,脑袋里翻来覆去都是今天相泉说的话,忽然手机嗡的震响:
-[睡了吗?]
金雕发来消息,他们这些天一直保持着断断续续的联系,姜璨回的并不频繁,但今晚他忽然想和陌生人聊聊天。
-[还没有,你也不睡觉吗?]
-[睡不着/哭]
-[发生什么事了]
对面安静了一会,回道:[我有些害怕。]
金雕说他做错了一件事,不知道是否来得及纠正,这些天正是他出道考核的时候,有担忧和焦虑的情绪都属正常,姜璨感觉自己看到了出道前的Oracle,回到:
[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呀。]
[所有错误都能被改正吗?]
这个问题姜璨无法回答,毕竟生活不是机器,犯错、改正、原谅,不可能像算法一样流畅地运行下去,但对面显然是个年轻人,他也不想过早地破坏少年的理想。
犹豫着,房门忽然被敲响,门外传来陆闲的声音。
“还没睡吗?”
“就要睡了,已经躺下了。”
姜璨像个熬夜被抓包的学生,医生嘱咐这段时间要注意休息,滋养精神,陆闲在门口又叮嘱两句,离开了。
住院又是一堆检查,姜璨连天被抽了七大管血,手术前姜晴拿着手机给他和许愿视频连线,家里除了姜母,其他人都知道姜璨要动手术。
许愿在电话里咿咿呀呀地说:“爸爸手术顺利,早点回家!”
她还是习惯叫姜璨爸爸,大人们也不去纠正,想等孩子大一些再说。
躺上手术床的时候陆闲忽然抓住他的手,男人手心全是薄汗,带着轻微的颤抖。
“你会好起来的,对吧?”
姜璨眨着眼睛看他,陆闲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护士就要推姜璨进去麻醉,陆闲又捏紧他的手,阻止姜璨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他听不得姜璨说什么“好不起来也没关系”这种话,每一个字都像凌迟,不止他,包括姜晴、许燕、许愿,还有不知情的姜母,所有人都希望姜璨能手术成功。
“你答应我,你会好起来的。”
护士在旁边等着,一个大男人,术前还搞这种动作实属幼稚,但姜璨不说陆闲就不肯撒手,最终还是妥协了。
“我一定会好起来的。”
轮子咕噜噜转进了手术室,麻醉针尖刺破皮肤,姜璨很快就睡了过去。
醒来后的世界并不清晰,并非指眼前景象,而是听到的声音。
所有动静都像隔了一层鼓皮,咚咚闷响,声量巨大却听不清内容,姜璨整个头都被纱布包着,脖颈扭动不得,只能感觉有个人趴在床边,正握着他的手。
他动动手指,摸到对方的脸,男人瞬间醒了过来,握住姜璨的手。
“你醒了。”陆闲紧张开口,话音未落,就见姜璨咬牙皱眉,仿佛忍受什么巨大的痛苦。
陆闲连忙把医生叫来,一番检查后,医生告诉他刚恢复听力的神经异常敏感,稍微一点动静都会引发耳鸣和头痛,需要慢慢恢复。
“所以手术成功了吗?”
陆闲焦急确认,从手术结束到姜璨苏醒,他已经接连确认了好几次。
医生安抚地点头,再回到病房,姜璨已经因为未尽的麻药又睡了过去。
真正清醒是在第二天早晨,陆闲还穿着昨天那一身衣服,神色憔悴,他不敢说话,只能用那种担忧焦虑的眼神望着姜璨。
“疼吗?”
陆闲动动嘴唇,姜璨辨认出口型,轻轻摇了摇头。
他的左耳已经有了反应,能够听见外界的闷响,陆闲不讲话,就那么看着他,直盯得人尴尬,忽然别过头去。
过分灵敏的听力捕捉到了一丝啜泣声,男人竟是在无声的流泪。
他们的关系并不适合向对方暴露如此软弱的一面,正好姜晴轻轻推门进来,把陆闲换了出去。
他这辈子都要和姜璨小声讲话了。
即使医生说听觉敏感会在两到三个月后慢慢恢复,但陆闲总想到自己之前对姜璨恶语相向的场景,他恨不得回到过去捅自己两刀,一想到姜璨曾经经历了什么,如今又在病床上独自忍受着耳鸣和头痛的术后反应,陆闲就恨得不能自已。
他的眼泪同样让姜璨心绪混乱,陆闲甚少如此直观地表露脆弱,可重逢时他抗拒对方不哭,一次又一次和他划清界限时不哭,为什么要在手术后那样安静地望着自己哭呢?
好像那个刀口剌在他身上一样。
姜璨不会再把陆闲的软弱朝任何爱情的方向引导,但男人的愧疚和执念好像又不至于落泪,不过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没有持续很久,他很快陷入了术后应激的不适症状中,时常昏睡,偶尔清醒又见到陆闲那种近乎深情的凝视,只好闭上眼装作没看见。
住院一周后,姜璨可以带着耳罩回家,耳道内还有填塞材料,但换药的工作可以在原西县进行,陆闲包了一辆宽大平稳的商务车,在高速上疾驰如风却一点声音都漏不进车厢。
新的难题很快出现,姜母年纪大,不好控制自己的音量,姜璨和姜晴也无意让老人担忧,于是姜璨无处可去。
商务车停在小区楼下,他只有一个选择。
陆闲家里早因为创作而贴了隔音材料,但只有一个卧室可以睡人,男人匆忙又安静地把卧室里自己的东西都收出来,把沙发改造成简易的床。
一米八七的大个子,沙发只有他一半长,陆闲搬了几个椅子放在“床尾”延长,拿床单一罩,扬起笑容向姜璨表示“完全没问题”。
夜幕降临,陆闲把卧室好一番检查,确保阳台透不进任何街外响动,房间里静得像录音室的隔音仓,这才让姜璨睡下。
“晚安。”
他站在卧室门口,用气声说道,姜璨轻轻点头。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无法不令他动容,但这同样成了令姜璨烦闷的根源。
他不需要陆闲为他改变,哪怕是任何一点,可男人现在对他的照顾可谓无微不至,从前讲话那样张扬肆意,更不会委屈自己去照顾别人,如今竟能一声不吭,从入院到出院都打点得井井有条。
陆闲变得越多,他心中越不安稳,即使这一切都导向爱情的某种可能,姜璨也无法回应这份感情。
人不会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可这河浪波涛汹涌,追着他的脚步在堤岸舔舐,即使已经勉力压抑自己的水花不要沾染行人簇新的鞋袜,却依然会有一两点溅起的水滴,在布料上留下洇开的深痕。
这痕越积越多,直到某天姜璨在半夜醒来,卧室内漆黑一片,厚重的墙壁和隔音材料不仅阻隔了声音,同样阻隔了幽微的月光,但敏锐的听觉仍令他捕捉到有人在他床边呼吸。
离得很近,位置很低,像是跪在床边,接着那人触碰他的手腕,轻轻抚起袖口。
陆闲吻上他腕间的刀口。
那年割腕留下的刀疤错落狰狞,那之后姜璨习惯用宽大的表带覆盖,可手术要求撤下身上所有的金属制品,于是伤疤重见天日。
他早忘了还有这些东西,于是也没想着重新遮盖,没想到就这样日日被陆闲看在眼里。
此时的男人跪在床头,如同一个虔诚的信徒,跪在狭小逼仄的告解亭里向神父忏悔,百叶小窗将他们隔绝,看不到人,甚至也听不到声,可滔天的悔意震耳欲聋。
陆闲跪了多久,姜璨就醒了多久。
第72章 因为我是个男人
倏忽就到了秋。
姜璨向幼儿园请了长假,长时间不能出门。
正好园内也趁着假期翻新装修,陆闲给他看过照片,原先斑驳起皮的墙面被漆成柔软的奶杏色,室外操场增设了一圈加厚橡胶,不仅有滑梯,还有新的秋千,沙水池和攀爬架。
音乐教室换成落地玻璃窗,姜璨甚至在里面看到一架钢琴。
原西县没有会弹钢琴的老师,这样昂贵的大块头放在这里实属浪费,但陆闲却说有了钢琴,就会有钢琴老师。
男人一开始还全天陪在他身边,后来逐渐在白天有事出门。
姜璨本以为他是继续去采样,却在家里看到陆闲落下的录音笔,他转而盘问姜晴——妹妹和陆闲在给他治病的这段时间建立起了良好的革命友谊,有些话甚至会背着他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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