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抹布,又洗了洗手,走到沙发边身子轻轻往后一靠,陷进了沙发里。周遭岁月静好的感觉让她的思绪不自觉飘回了分居之初的回忆里。
在和陆知那晚沟通后,她仍旧小心翼翼地生活了一段时间,观察着陆江的情绪变化。所以哪怕离婚手续早已办结,陆知的抚养权也给了她,她也迟迟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儿子。
直到那个她下定决心好好和陆江坦诚交心的清晨。彼时也是这样安静的氛围,陆池平一夜未归,婆婆也在楼上租的房子里照顾公公。
陆江正坐在餐桌旁吃东西。姜涔看着儿子青涩的脸,酝酿了许久,终于还是打算说出来:“江江。”
陆江咬馅饼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母亲,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等待着她的下文。
姜涔深吸一口气,避开了所有委婉的修饰,坦诚道:“妈和你爸,离婚了。”
空气短暂地凝滞了一瞬,姜涔在看儿子的反应,但陆江的表现很平常。
“妈想问,你愿意跟妈出去生活吗?还是......”姜涔有些害怕,她怕陆江会选择第二个答案,“还是想跟你爸爸一起生活?”
“你的抚养权归妈妈,以后妈妈还是你的法定监护人,正常情况下,你都会跟着我生活。”
法理已定,一切尘埃落定,她完全可以直接告知孩子结果,让他被动接受安排。可她不愿意。
婚姻是大人的过错,于情于理都不该由孩子来承担后果,可事已至此,她已经是个失败的母亲了,所以哪怕判决已定,她依旧想尊重孩子的意愿,给他足够的选择权。
“妈妈想听听你的想法。”
“你可以自己选。”
“你想跟着妈妈生活,还是想跟着爸爸,都可以的。不管你选什么,妈妈都答应你,会好好陪着你长大的。”
她耐心等待着,任由孩子消化这份突如其来的真相。
记忆里,陆江沉默了很久。
“你们离婚前为什么不征求我的意见,现在又有什么好征求的?”
是啊,从头到尾,大人自顾自地消耗婚姻、终结关系,默默改写孩子的人生,从没主动问过他是否也难过,直到一切结束,才故作尊重地征询孩子的意见,简直可笑。
姜涔没有等来陆江的大哭大闹,孩子只是又重新夹起馅饼吃着,好像母亲说的这件事与他无关。
陆江没有留给她任何辩解的余地,姜涔也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给孩子道歉。
后来陆江吃完饭,留下一句“听您的吧”就出门了,直到陆知给她悄悄发了短信,姜涔才知道儿子去找姐姐了。那晚,陆江和姐姐住在出租屋里,哭了一整宿,第二天姜涔就出去找了房子,然后和陆池平摊牌,两人爆发了结婚以来最激烈的争吵,陆池平情绪失控彻底撕破脸皮,甚至动了手。
姜涔自然占了下风,衣衫凌乱,发丝松散地贴在汗湿的脸颊上,耳廓泛红,脖颈处赫然出现几道深浅交错的红痕,整个人狼狈不堪。
等婆婆赶来的时候,屋里的东西碎了一地,原本井然有序的客厅变得乱七八糟、满地狼藉,姜涔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一刻,她思念极了齐辞。
微凉的秋风穿窗而入,轻轻吹散脑海里的旧画面,将姜涔的思绪拉回当下。她抱着沙发柔软的靠垫,看着如今这个让她觉得安全的小屋子,过着平淡的日常,感到踏实,可心底深处,依旧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块。
这份微妙的缺憾,藏在她日复一日的平静之下,藏得很好。
她从陆知口中得知,齐辞知道了她带着孩子搬出来独居的事。可自始至终,她都没等来齐辞的一句试探她心意的消息。
姜涔越等,心里越胆怯,也越清醒。也许自己当初没有及时回应那份想要共度余生的心意时,她就已经把齐辞彻底地推走了,而现在已经追悔莫及。况且她还带了一个儿子,到底是不该妄想那些伤害他人成全自己的事情了。
晚上,暮色缓缓浸透整座小区,陆知带着一身晚风先回了家,饭已经做好了,她帮着妈妈收拾厨房。姜涔给儿子拨了电话,陆江说已经到楼下了,不一会儿的功夫,陆江就说说笑笑地进了家门,身后还跟着一个朋友,小屋子一下子热闹起来。
姜涔原本只按三口人的分量备了晚饭,陡然多出来一个半大小子,她担心孩子们不够吃,或者不合陆江朋友的胃口,又给孩子们点了两份披萨和小食。
事实证明,她果然有先见之明,这小胖墩胃口极大,一顿能吃陆江两顿的量。
饭后,陆知像往常一样陪着妈妈出去溜达,陆江也要跟着姐姐,但是男孩想玩儿游戏,陆知让弟弟先陪着朋友,今天晚上她就在家住,陆江这才陪着男孩窝在客厅沙发里打起游戏。
男孩忍不住小声感慨:“你妈妈也太好了吧,都不管你打游戏。我妈在家管得特别严,写完作业还要刷题,根本不让碰游戏。”
陆江撇撇嘴,露出一脸苦瓜表情:“那是你没见她揍我的时候儿呢......”
男孩很惊讶,他很难想象这么温柔的阿姨竟然也会像他妈一样动武。
一旁的陆江无奈扯了扯嘴角,挂着一脸苦笑,暗自腹诽自己的好朋友“真是没见过什么世面!”
男孩见陆江的父亲还没有回来,就问:“你爸也下班很晚吗?”
陆江默不作声地用力攥了下手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电视,小声说了句“嗯”。
“我爸也是,总大半夜回家,我妈倒是成天呆在家里,总是管着我,烦死了。”
陆江默默听着,心底竟然升起一丝羡慕。朋友嫌母亲管束太多,整天在家,可他的母亲却总是倾向于自己的工作,有时候周末都要出去上班,他甚至觉得母亲更爱她的学生,而不是他。好在姐姐总会陪在他身边,不论有什么不开心的,姐姐都会鼓励他,他想做的事,姐姐也会支持他。
“你有姐姐吗?”陆江开口问道。
少年搓着手柄的方向键:“没有。”
听到这话,陆江心里悄悄掠过一丝得意,好像父母都被比下去后,姐姐倒是让他扳回一局。
“你姐姐好漂亮,就是不会说话。”
“她会说话!”陆江突然提高了声调,冷不丁把男孩吓了一跳。“她会用手说话!那手语可难了,我姐姐都学会了。而且我姐还懂音乐,可厉害了!”说起陆知,他两眼发亮,他决不允许任何人说姐姐一句不好。
男孩被他激动的样子弄得一愣,小声嘟囔道:“可是手语又不方便,万一有人欺负她怎么办?”
这话一下戳中了陆江紧绷的神经,他攥紧拳头:“我才不会让别人欺负我姐!”
第39章 灵魂与爱意生来平等
楼下。
空气凉丝丝的,吸进肺里有些清凉。陆知披着针织开衫,双手插在外袋里,姜涔挽着女儿慢慢走着。
安静走了一段路,陆知侧过头,抬手慢慢打起手语:「妈,红豆说她爸爸过段时间来北京,之前她爸爸下地干活的时候摔了,就没来送红豆,这次特意来看望,听红豆说伯伯这些年一直很照顾齐阿姨」
姜涔目光一直追随着女儿起落的指尖,看她这样一说,心里竟有一丝酸涩,她知道自己吃醋了。可转念一想,有个人在远方陪伴齐辞,时常照拂她,姜涔又觉得很欣慰,那份醋意便掺上一层复杂的感激。她盼着齐辞有人可以依靠,即便她忍不住贪心,希望自己能成为那个可以陪着齐辞的人,但如果真的会出现那么一个男人,可以保护她,照顾她,她觉得自己一定会很感激这个人的出现。
“那等这个伯伯来了,妈给他安排好酒店,你可以和红豆带着他好好逛一逛北京,带他吃点好吃的,记得帮他提前预约。”
陆知看到母亲的笑意浮在唇角,她点了点头:「妈,你说齐阿姨是不是在等伯伯过来看看红豆,然后一块儿回甘肃啊?」
晚风卷着枯叶擦过脚面,姜涔心口一乱。她不由自主设想那样一幅画面:等红豆的父亲抵达北京,两人再结伴踏上归途,齐辞再次远离这座城市,往后山水相隔。其实这段日子她时时暗自担忧着,总怕猝不及防等来齐辞的消息,一句轻描淡写的告知,便说她将要动身远行。
而她,没有留下她的立场。
“妈也不知道,不过你齐阿姨这次确实也留了这么些日子了,不知道姥姥会不会跟她一起走。”
陆知抬着手,缓慢打出一行手语:「妈,如果一个人真心待我,但是经济基础不太好,您会支持我吗?」
方才还陷在齐辞将要远行的惶惑里的姜涔一看到这句话,猛地回过神,她虽然也时常想象女儿未来会嫁给什么样的人,但这也太猝不及防了。
“知,你、你恋爱了?”
「您会同意吗?」
姜涔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想了想,突然郑重地对女儿说,“知啊,只要对方品行端正,对你很好,妈妈一定会祝福你们的。但是......婚姻这个东西它光有感情基础没有物质条件,会很辛苦的,妈妈不是打击你,你现在可以先好好感受爱情,也不急着成婚的,他是你工作单位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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