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母女
傍晚天光浅淡，斜落进老旧小区顶楼的这间屋子，二十年的楼栋墙面些许斑驳，一室一厅不算宽敞，却打理得干干净净。窗台摆着几盆绿植，一把木吉他靠在电子琴旁，茶几上静静放着助听器的清洁液与干燥盒。
姜涔正从兜子里取出一盆新的绿植放到窗台上。
陆知把姜涔买来的菜放到冰箱里，走进屋拽了拽她的袖子，抬起双手，指尖灵巧地在空中比划。
「妈，窗台都快放不下了，您快坐下来喝点水，赶路辛苦了」
姜涔看着已经步入职场、学会独立的女儿，心中沉甸甸的。虽说女儿已经长大成人，但她总是放不下心。在陆知读初中的时候，姜涔每周末都陪着她去学散打，一方面想让孩子更多接触人，另一方面也想磨练一下孩子的性格，但直到现在，姜涔都放心不下女儿。
如果不是陆知执意要从家里搬出来，姜涔是绝不会让她离开家的。现在每周姜涔都要过来陪着女儿住上一到两天，给孩子做做饭，收拾收拾，虽然这些陆知都不需要，她已经完全能独立了，而且也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但姜涔还是会经常过来，哪怕是陪女儿说说话。不见面的日子，姜涔也每天都和女儿通视频，有时候两三分钟就挂了，但姜涔每天都要打过来，或者陆知拨给她。
就连奶奶都说，孩子快三十的人了，都是该嫁人的年纪了，可不能这样还不撒手呢。但陆知还好，她知道自己不能沉溺在母亲的宠爱里，所以在姜涔面前，她总是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姜涔看着女儿笑了笑，坐到沙发上。
“知啊，最近工作还顺心吧？”
“你下班千万要走那条大路，不要抄小路，还有你的助听器电量记得每日提前充满。”
“燃气灶用完了一定要记得关上。”
......
好像平时沉默寡言的女人把所有的话都留给了女儿。
陆知任由母亲絮絮叮嘱，指尖轻轻挽住她的衣袖，安静地点头回应着。
叮嘱完毕，姜涔又担心女儿饿了，赶紧到厨房做饭，陆知也跟了进来，厨房有些站不下，但她还是尽可能的给母亲打下手。
吃过饭，两人下楼在小区散了会儿步，等天色完全黑透才回了屋子。洗漱后，母女二人挤在一张双人床上，就像陆知小时候一样，姜涔每天都要抱着她睡觉，好像深夜里会有谁把女儿从她身边夺走一样。
台灯散着暖黄的光，母女俩并排躺着没再“聊”什么，姜涔目光放空落在昏暗的天花板上。
胳膊忽然被身旁的陆知轻轻碰了一下，她回过神，侧过头，就看见女儿将亮着屏幕的手机递到自己眼前。
姜涔凝神望向屏幕上的文字：「妈，您恨爸吗？」
她万万没料到女儿竟然会问她这样的问题，也不知道为什么女儿会这么问。还没等她回答，陆知便坐起身来，借着床头灯的光打着手语，然后又突然停下，拿起手机继续打字：「如果江江是女孩儿，您是不是就可以和齐阿姨在一起了？」
姜涔这才明白女儿的意思。
“你不是说，没有看过妈妈后来的日记吗？”
一股愧疚涌上陆知心头，她察觉到母亲话语里的责怪，赶紧比划手语道歉。
姜涔轻轻摇了摇头，温柔地将女儿拥入怀中，安抚道：“知啊，妈没有怪你的意思，妈只是心疼你，妈不该让你承受那些的。”
陆知立刻用力摇了摇头。她迫不及待地从母亲怀里挣脱，拿起手机给母亲打字，可姜涔温柔地止住了她的动作。
“知啊，别多想，妈和你齐阿姨是好朋友，读书那会儿她就帮了妈妈很多，妈年轻时不懂感情，才误会了那种感觉，你齐阿姨和妈妈，只是朋友关系。妈也不恨你爸，江江是儿是女，都是妈妈的孩子，你不怪妈妈没兑现承诺就好。”
姜涔记得当年决定怀陆江前做过很多次心理建设，她担心女儿误会自己是因为嫌弃她身体有缺陷或是嫌弃她不是亲生的，才打算再要一个孩子，所以即便婆婆提了很多次，姜涔都迟迟没有询问陆知的意见。
眼看事情要被搁置，陆池平先找到了陆知。
那时候的陆知年纪尚小，却格外懂事，父亲说要给她添一个小妹妹，往后父母老了，有人陪她作伴。陆知信了，满心欢喜地点头同意，心甘情愿接纳这个即将到来的家人。
可最后竟然是个弟弟。
陆知使劲摇着头。
「妈，您没骗我，是爸爸骗了您」
姜涔摇了摇头，眼底经年积攒的酸涩与郁结，早已在岁月里慢慢消散。那些纠结的过往、落空的期许与受过的委屈，她早已无心计较，岁月抹平了一切，只留下释然。她抬手轻轻拭去女儿眼角渗出的泪，嗓音轻缓地道：“都过去了，妈早就不在意了，看到我女儿这么漂亮这么优秀，妈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好了，睡觉吧。”姜涔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侧身准备关灯，也想借黑暗压下眼底翻涌的湿意。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沙哑的气音，是陆知费力挤出来的模糊声响：“唔......呃......”
姜涔回过头，见陆知依旧红着眼眶，快速在手机屏幕上敲击着，不肯让事情就此落幕。
「妈，红豆以后一定会好好照顾齐阿姨的吧？齐阿姨什么都没有，她一直都是一个人啊」
简简单单一句稚嫩的牵挂，瞬间击溃了姜涔所有强撑的从容。她怔怔望着屏幕上的文字，心口骤然一酸，积压许久的情绪涌起，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簌簌滚落。
深夜的寂静放大了所有的情绪，她抬起双手死死捂住脸，拼命压抑着喉咙里翻涌的哽咽，想要强行克制住失控的情绪。可积攒了数年的委屈、孤独与遗憾早已积满心口，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顺着指缝源源不断地渗出手掌。
她何尝不想和齐辞相守一生。
从前想，如今想，往后余生，她都会一直想。
她无数次奢望过和齐辞的余生，不用身居繁华，不必万般顺遂，她想和齐辞到远方去，到黄土高坡去，哪怕走遍天涯海角，或者四海为家，只要身边的人是齐辞，她便万般甘愿。
当齐辞终于说想同她共度余生时，她哭成了泪人，可那时她连正常的生活都不能自理。她咬着牙锻炼身体，让自己趋于正常，她想要以正常人的身份面对齐辞，可现在呢？一切正常了，她可以放弃事业，但她又怎么面对孩子们呢？为了追求自己的幸福，让孩子失去父亲或者母亲吗？孩子们......一定会恨她的吧？
看着一向坚强的妈妈在自己面前失态崩溃，陆知也抑制不住地哭了出来。她抱紧母亲，掌心轻轻抚着她的后背，等姜涔平复下来一些，她才又拿起手机缓慢地敲击，然后轻轻递到姜涔眼前：「妈，这么多年，你为了我，为了弟弟，一直都在迁就别人、照顾别人，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以前我不懂，现在我都明白了。齐阿姨是真心待您的人，她对您的感情是没有任何索取的，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真正爱着你、心疼你、只对你好，完全不求回报的人」
「妈，你勇敢一点好不好？你不要再委屈自己了，我和江江都长大了，今天我说这些，不是我自己说给您听的，是我，还有我弟弟。妈，江江进入青春期了，所以很多事情他不愿意和家里说，但他什么都愿意告诉我。比起一个完整的家庭，我们更希望您真正开心、去追求属于自己的幸福」
等姜涔看完这几行字，陆知把她和陆江的聊天界面翻了出来，姐弟二人关系非常和谐，每天都有联系，尤其在陆知搬出以后，陆江每天放学或者睡前都要和姐姐聊聊天。
姜涔怔怔望着屏幕上的文字，看着儿子向姐姐倾诉的心里话，看着儿子抱怨母亲因为父亲在家抽烟而产生的争吵，抱怨父亲时常好几天的夜不归宿，抱怨父亲对他的情绪只会一味说教，抱怨父亲的副驾驶坐着其他人，还要让他管一个并不友好的男孩叫哥哥。他也抱怨母亲，抱怨母亲懦弱，只会一味忍让，他想让自己快点长大考上大学然后搬出去。
泪水让这些文字扭曲变形，可心里对自己作为母亲的失败却是板上钉钉。
她迟迟没有说话，任由情绪缓缓沉淀，片刻后才抬手擦去脸上残留的泪痕，然后掀开被子：“妈去洗把脸。”
说完，她起身走进卫生间，用微凉的冷水轻敷眼睛，慢慢收敛了方才失控的情绪。等她收拾好一切，又轻手轻脚折返床边，重新躺下身来。
姜涔张开手臂轻轻将陆知揽进怀里，温柔地顺着她的发丝：“谢谢女儿，妈很幸运遇见你。”
片刻后，两人的情绪已然彻底归于平和，她轻轻顺着女儿的后背哄道：“困了吧，睡觉吧。”
陆知安静地依偎在母亲身侧。她知道妈妈需要时间，慢慢解开心里的结、慢慢和自己和解。
第34章 红豆
日头已经渐渐往下落了，老人正在院里扫着落了一地的叶子。齐辞在水龙头下搓了搓，把手上的油洗干净，在围裙上蹭了蹭，掀开厨房的帘子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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