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齐辞惊讶地说,她身子前倾,连忙解锁车门,“快上车,外面冷。”


    见张启明手里还扶着一个电动车,她突然反应上来张启明就是她叫的代驾,于是她立刻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初冬的夜风扑面而来,她不禁缩了缩脖子,却见张启明正手忙脚乱地折叠那辆电动车。


    齐辞绕到车后,打开了后备箱,张启明小心翼翼地将电动车放进宽敞的空间里,然后两人上了车。


    “帕拉丁啊,很符合你的气质。”张启明系好安全带,摸了摸厚实的中控台,尽可能不显得太过局促。


    齐辞轻声笑了下,然后把空调调高了些。


    “买的朋友的二手车,想着搬家的时候能多装点。”她语气平常地说了个白色谎言,顺手从扶手箱里拿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递了过去,“喝点水吧,我看你嘴唇都干了。”


    张启明接过水,喝了两口,他确实渴了。拧上盖子后,齐辞主动把水瓶接了过去,抱在怀里。


    张启明熟练地挂挡,车子平稳滑出。“那我按导航走了?”


    “好。”齐辞应道。


    张启明看着呼吸有些沉重的齐辞靠在副驾驶位上,问道:“怎么喝这么多呀?”


    “哈哈,没啥别的本事,就是因为能喝点儿领导才带着来的。”齐辞再次说了谎,她摸不准张启明是下班兼职代驾,还是已经没有其他工作全职代驾了,所以她尽量把姿态放低一些,毕竟有姜涔的前车之鉴,她真不希望再跟老同学有太大隔阂。


    “唉,可是这样伤身体啊,”张启明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关切着道,“我上次就想说,你好像更瘦了。”


    齐辞没有立刻接话。她侧头看着窗外,一盏盏路灯匀速地掠过,拖出昏黄的光痕。她忽然有些恍惚——这些灯,每天都站在同一个位置,在固定的时刻亮起,又在固定的时刻熄灭,日复一日,像一种沉默的、被规定好的职业。然后,在无人察觉的某天,悄然老化,光线变得浑浊,直至彻底暗掉,被另一盏全新的灯取代。


    路还是那条路,光也总会在那里亮着,只是不再是你了。


    “还行,身体倒是还可以,倒是你,这么冷的天你多穿点啊倒是。”齐辞是真的有些关心张启明,毕竟是从前关系那么好的朋友,不知现在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我穿了保暖的,没事。”张启明飞快地侧头看了齐辞一眼,嘴角弯了弯,像是在笑她这突如其来的“老妈子”式的操心。他腾出一只手,随意地拍了拍自己身上那件看起来并不很厚的衣服,“我这人,火气旺,你又不是不知道。”


    第8章 拥抱


    “启明?”齐辞叫他。


    张启明用鼻音说了声“嗯”?


    齐辞快速思索了一下,还是没主动开口。她觉得如果有需要,张启明会开口的。所以她转了个话头:“都这么晚了,你住哪啊?”


    “我住南边,也不太远,一会儿骑车就回去了。诶齐辞,刘天结婚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他喊我,我在外面出差就没去,他比你还大一岁吧?”


    “对,他大一些,当时喊我,我也没在北京,要不都去给他当伴郎了。”


    齐辞回想着读书时候的刘天,那时两人还因为姜涔闹得大打出手,现在想想不觉一阵苦笑。


    “他那媳妇儿,和生姜还挺像,都大高个,冷冷的。我和张涛私下还说呢,男人,爱的女人虽然不是一个,但都是一类。”


    生姜。


    这个名字总会让齐辞心里一痛。


    姜涔......冷吗?


    以前挺冷的,但是她一想到大四那年姜涔和她天天黏在一起,还有两人在大连的那些日子,她觉得姜涔并不是冷淡的人,而是一个很活泼,很可爱,很热情的姑娘。


    不过......现在确实对她冷到骨子里了。


    时过境迁,每个人经历的事情都不同,她没有陪着她经历,哪有资格要求她一成不变呢?曾经拥有过就很美好了,就让爱在回忆里完整不也很好吗?


    车在小区楼下停稳,张启明和齐辞先后下车,并肩站在了楼前。


    齐辞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递了一根给张启明,随即擦亮打火机,用手拢着风,侧身替他点上。


    火光跃动间,她明显察觉到张启明怔了一下——那是一种下意识的退却,仿佛不配承受这片刻的照拂。


    齐辞仍是那样拢着手,将火苗引向自己唇边的烟。薄雾散开时,两人之间像是隔了一层淡青色的纱。


    “我也尝尝这烟。”她轻轻呼出一缕烟雾,目光落在明灭的烟头上,“这烟是特意备着平时应酬给客户点的。”


    夜风拂过,撩起她额前的碎发。张启明默默听着,没有接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出。那烟雾在路灯下打着旋儿,慢慢散进冬季的晚风里。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狗吠,夜风轻轻穿过楼宇的间隙,将烟雾吹得有些飘摇。张启明低着头,用脚尖蹭了蹭地面,声音在烟雾后响起,比平时低沉了些。


    “齐辞,”他顿了顿,像是需要点力气,“你帮我个忙,可以吗?”


    齐辞指尖的烟安静地燃着,侧过脸看向张启明:“说呗。”


    她没有打算拒绝。在她和张启明之间,有些话是不用铺垫的。


    张启明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里映亮了他半张脸。他垂着眼,手指快速地点了几下。


    “瑶瑶......”他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在颤抖,“你......要是再见到她,帮我把这钱带给她,行吗?”


    他移开视线,望向远处模糊的夜色,深深吸了一口烟,又慢慢吐出来。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努力维持着平稳。


    “算是......她结婚的礼,和孩子的礼。都在一起了。”


    话音落下时,他抬起夹着烟的手,像是要去揉眼睛,却在半空停住了。眼圈却随着升腾的烟雾红了起来。橙红的烟头在指尖微微地颤,映在他湿润的眼底,像一点挣扎的、不肯熄灭的光。


    齐辞深深吸了一口烟,火光骤然明亮,映亮了她瞬间抿紧的唇。烟雾在她肺腑间滚了一遭,再缓缓吐出时,仿佛带出了某种沉甸甸的应诺。


    “放心吧。”她侧过头,目光笔直地看向张启明湿润的眼睛,“一定带到。”


    当初,詹书瑶和张启明是实实在在走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两人连未来生活的轮廓都描摹了无数遍,直到詹书瑶将张启明带回了家。詹家人面上客气,关起门来,却是斩钉截铁的反对。理由现实得冰冷——嫌张启明家境单薄,肩上还压着一个弟弟。几番拉锯,詹书瑶终究没能拗过父母的眼泪与规劝,那根绷紧的弦,断了。


    分手是詹书瑶提的。张启明却像骤然坠入黑夜的人,失了方寸。他犯了所有被弃者最不该犯的错:死缠烂打。电话、信息、去她公司楼下等,那些不顾一切的挽回,剥去了最后一点体面,成了沉重的骚扰。詹书瑶心里仅存的不舍与愧疚也被一点点磨成了厌烦,最终耗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地冰冷的灰烬。


    于是他彻底失去了詹书瑶的一切音讯。那些日子,他夜夜拉着齐辞喝酒,醉眼朦胧中反复哀求:“你帮我说说话......她会听你的......”齐辞只是沉默地碰杯,有些事,旁人是插不上手的。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无边的夜色里,一次又一次听他颠来倒去地讲——讲学校的风,讲合租屋里一起煮糊的粥,讲所有被岁月打磨得发亮、如今却碎成一地的诺言。


    天总是要亮的,酒也总是要醒的。最后,张启明拖着空荡荡的行李和一副被掏空了的躯壳,离开了这座装满回忆的城市。


    如今他回来了,眼里那场下了几年的暴雨,总算是渐渐歇了。


    鬼使神差地,齐辞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拥抱了张启明。她的动作有些生疏,手臂只是虚虚地环住他的肩膀。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在此刻给予这个拥抱——当初他崩溃痛哭、最需要慰藉的那些夜晚,她也只是递酒,未曾越界。


    这是她给张启明的第二个拥抱。


    第一个,发生在大学毕业各奔东西的午后,阳光下带着前程未卜的祝福,轻快而短暂。


    她不会想到,第三个拥抱竟也会在不久的将来到来。而那时,她将备下的,是人生中最沉重的随礼,给她深爱的姑娘。


    夜风穿过拥抱间微小的缝隙,无声无息。


    转眼便是年关。在热闹的拜年间隙,齐辞将那个装着两千块钱的红包,轻轻塞进了詹书瑶的手中。


    詹书瑶捏着那抹鲜艳的红色,指尖微微收紧。她没有问是谁给的,只是垂眼看着,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蝴蝶湿了的翅膀。沉默在周遭的寒暄与笑声里,划开一小片安静的、只属于她和旧爱的真空。


    齐辞看着她迅速泛红的眼眶,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将她轻轻揽进怀里。詹书瑶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随即那努力维持的平静便碎掉了,肩膀开始难以抑制地轻颤。齐辞收紧了手臂,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轻声道:“哭出来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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