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安守穗结婚了,她就又是一个人了。


    年关将近,空气里浸着冷清的倦怠。齐辞刚打开空调坐在沙发上,门铃就突兀地响了起来。她透过猫眼一看,眉心微蹙——是齐朝。


    躲不开,也没法装作不在,更不能直接拒之门外。


    齐辞深吸一口气,回头快步往房间方向低声叮嘱了一句:“小穗,齐朝来了。”


    安守穗闻言一怔,点了点头。


    齐辞这才缓缓打开门,面对齐朝,她已经没什么多余的情绪了,只是淡淡开口问:“你怎么来了?”


    齐朝站在门口,目光自然地往屋内扫了一眼,语气寻常得像回自己家:“过来看看你。”


    齐辞侧身让开一条路:“进来吧。”


    门轻轻合上,将一屋沉默与微妙的僵持关在了里面。


    齐辞给他倒了水,然后靠在沙发上看着他。


    齐朝看着她这副拒人千里的样子倒也并不生气:“你好几年没回家了,打算一直不回去?”


    齐辞垂眸不语。


    “爸最近身体不太好,老毛病反复,人瘦了很多。”


    “他没说让我叫你,但我知道他想你回去过年。”


    齐辞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收紧,心口一阵发闷,那些陈年的别扭、委屈、逃避,在父亲身体不好这句话面前,瞬间被堵得哑口无言。


    她依旧没说话,脸色淡得近乎苍白。


    齐朝看着她,劝道:“以前的事再怎么过不去,也是家人啊。你总不能一辈子不回去,一辈子不见他。爸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你回去一趟,就算安他的心。”


    齐辞心下想笑,你什么都得到了,你可不什么都过得去。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呼吸,一边是多年不肯回头的疏离,一边是割舍不断的血缘牵挂。


    齐辞闭了闭眼,叹出一口气:“我回去,大家都不痛快。”


    “就过年几天,”齐朝看着她,“回去看看他。”


    安守穗在屋子里把门关得严实,没出来。


    “过两天我回去一趟,过年我得陪着小穗。”


    齐朝愣了一下,拔高声音冲着齐辞道:“你有病吧?有家你不回!你陪她干嘛?”


    平安被吓得叫了一声,齐辞赶紧把它抱了起来。


    “你小点声!”


    齐辞很担心安守穗听到,但这个屋子的隔音加上齐朝的音量,又怎么可能听不到。


    自从齐朝彻底放弃追求安守穗后,他就没有那么温和地对待安守穗了。齐辞因为这件事很气愤,她讨厌哥哥这种态度。


    齐朝降低了点声音:“她回她家,你回你家,你见哪个正常人大过年往别人家跑?”


    “行了,你可以回去了。”


    齐辞下了逐客令,她实在不想跟齐朝掰扯。


    齐朝走后,齐辞终究还是态度软了下来。她给母亲打了电话,定好了回去的日子。


    第7章 日子是经不起等待的


    她选了一个普通的周六,陪着安守穗吃完早饭后,她才开车出发。一直开到中午,车子才缓缓停在了家门口。


    熟悉的小区,熟悉的楼栋,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样。


    她坐在车里静默了片刻,才推门下车,拎着给家里人买的东西进了单元楼。


    母亲开门一见是她,赶紧拉着她进屋。


    客厅里很安静,父亲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见动静抬头看见齐辞的那一刻,男人眼底先是一愣,随即涌上一种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


    齐辞弯腰换鞋,羊绒大衣的下摆垂落下来,遮住了些许局促。她抬眼,目光缓缓落在客厅沙发上的父亲身上,心下一沉。不过几年未见,曾经在家中说一不二、强势严厉的男人,像是被岁月磨平了棱角,身形明显消瘦,两鬓又添了不少白发。


    她的喉间发紧,积攒了一路的疏离与倔强,在这副苍老的模样面前散了大半。她垂了垂眼睫,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轻轻唤了一声“爸。”


    父亲原本握着报纸的手一顿,缓缓将报纸折好放在一旁:“回来了。”


    “嗯,回来了。”齐辞迈步走进客厅,却好似一个客人一样放轻了脚步,只是目光依旧落在父亲身上,语气里带着些担忧,“您最近身体怎么样?还好吗?”


    “老毛病了,不碍事。”父亲摆了摆手,语气虽然平淡,却也没再像从前那般严肃,“坐吧,一路开车累了吧?”


    齐辞应了一声,然后在沙发另一头坐下,客厅里一时陷入安静。没有想象中的争执,只剩下血脉相连的淡淡温情。


    聊了些自己和家里的近况后,齐辞起身往自己的房间走。推开了那扇熟悉的门时,她眼眶发酸。


    房间里干干净净,床单被罩都是清爽的浅色系,铺的整整齐齐,书桌上的摆件都还按着当年的摆放顺序,连窗台上的绿植,都被打理得生机勃勃。显然,她走了这么多年,这间房从来没被荒废过,母亲一定是时常过来打扫,日日惦记着。


    指尖轻轻拂过书桌边缘,齐辞的心底泛起一阵酸涩,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愧疚,有动容,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没等她多待,母亲温和的声音就从门口传来:“饭好了,快出来吃吧。”


    午饭摆了满满一桌子,全是她爱吃的菜,母亲不停给她夹菜,絮絮叨叨说着她的口味,父亲也偶尔开口问几句她工作上的事。吃到一半,父亲放下筷子,沉默了片刻,还是开了口:“你也不小了,一个人在外面漂了这么多年,也该定下来了。”


    齐辞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没抬头,也没应声。


    “我和你妈不奢求别的,就想你找个靠谱的人,成个家,往后有个依靠。”父亲的语气沉了些,露出一种不容回避的架势接着说,“等过年,让你庆姨给你物色物色,你回来见见,别总推脱。你成了家,我跟你妈也好放心。”


    母亲也在一旁附和着:“是啊,辞,你爸身体不好,我们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安稳下来,有人陪着,我们也放心。”


    虽然是熟悉的催婚话语,却也没有打破饭桌上的温情,齐辞觉得回来一趟不容易,实在没有必要针锋相对。她知道,不论什么时候回家,终究躲不过这一关。


    她轻声应了下来。


    夜里躺在熟悉的床上,周遭都是小时候的味道,她握着手机跟安守穗通着话,絮絮地问她有没有吃饭。窗外夜色渐深,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明明隔着一段距离,却像还挨在一块儿。


    周日吃过午饭,齐辞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带上母亲执意塞给她的鸡蛋和几样吃食,开车返程了。


    即便房山和北京城区相隔并不算远,却有两个时代的感觉。城区是一刻不停加速咬合的齿轮,白昼与黑夜都被写字楼彻夜不熄的灯光烫得透亮,通勤的人潮涌进地铁,在拥挤车厢里折叠成湍流。而房山的时光,仍浸在温润的旧茶色里。巷口早点摊的热气能慢悠悠飘到正午,榕树下的棋局一盘能消磨掉整个下午。


    在还不曾和姜涔断了联系的时候,齐辞时常会想带着姜涔走走自己小时候走过的路,感受一下她长大的地方,就像当初她去大连那样。


    回城后,生活很快就被紧凑的日程和案头的工作填满,日子重新跌回按部就班的轨道。年前,她曾试着又约了姜涔一次。只是那时姜涔正巧去外地交流,人不在北京,自然也没能赴约。等她回来之后,也未主动回约。齐辞隐约觉得,自己或许有些打扰人家了。


    之后的日子里,她刻意收敛了那份按捺不住的心思,不再主动发起话题,也不再试探着提起见面。


    手机躁动地躺在桌面,不过从来不是姜涔的消息。


    她安慰自己,不必太过执着于拥有,只要姜涔过得好就好了。


    一个九年给不出的答案,两个九年总能给出吧。


    只是某个加班到深夜的傍晚,齐辞坐在空荡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璀璨却冷漠的灯火,还是会轻轻叹一口气。


    只有追着姜涔的背影时,北京才更显繁华。


    而此时只剩嘈杂。


    日子是经不起等待的,这也是齐辞后来才明白的道理。


    北京的初冬不算冷,深冬其实也谈不上酷寒,只是那风一起,就往骨头缝里钻似的。


    齐辞从酒楼出来,还是下意识地将长款呢子大衣裹紧,把半张脸往羊绒高领里埋了埋。霓虹在暮色里浮起来,风贴着楼宇的间隙穿行,发出低低的哨响——到底是北方的冬天。


    项目谈得还算顺利,齐辞随领导将客户一一送上车,又站在路边,目送领导的车也汇入尾灯流里。冬夜的街头,只剩她一个人。


    她低头又给自己叫了代驾,坐进车里,发动车子打开了空调,暖风在玻璃上呵出一圈白雾,街景在雾外模糊成一片晕开的光斑。


    等了约莫一刻钟,有人轻叩车窗。她降下玻璃,代驾师傅的脸从夜色里浮现,竟是一张熟悉的脸。


    两人都怔了一瞬。男人下意识摸了摸后颈,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声音在冷空气里显得有点发干:“齐......齐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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