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从这一刻。”春悯道,“我杀了倏山仙,站在无情道上,在这片刻间,我获得了不完全的权能。”


    “不完全?”


    “我可以回到过去。”春悯说,“可只有魂魄能回去。”


    珠玉问:“魂魄能做什么?”


    “我的魂魄并无实体,除了前任倏山仙以外,无论是神是祟都觉察不到我的存在,我能做到只有两件事。”


    “一件是诓骗倏山仙。”春悯说,“另一件,是占据我自己的身体。”


    几乎是一瞬,珠玉便想起了在那间屋子中拒绝了自己的人


    珠玉深吸了一口气:“在隽夭门的倏山仙是你吗?”


    “是。”


    “选中万相的人呢?”


    “万相是我给调时的人选。”


    “这样。”短短几句话,珠玉却已草草结束了第一个问题,他看着那在眼前消散的“春悯”的身影,又低头自云海间瞥见苍茫海的一抹深色。


    此方天地的时间是静止又流逝的,珠玉的第二个问题从很久之前便已盘亘在他心间,但他一次也没有问,他怕春悯说谎,又怕他不说谎。


    如果没有来这里就好了。


    珠玉心想。


    “那你做的一切。”他望着水中的自己,却像是魂游天外,在看着一个陌生人正在开口道“是为了什么呢?”


    春悯没有立刻回答,这是他带他进来之后,第一次对他的问题沉默,像是愣住了。


    过了许久,他才听见春悯说:“我以为您已经明白了。”


    珠玉摇摇头:“我不明白。你变换的每一个过去,都救了许多人,救的人太多,我分不清。”


    别问了。


    “什么意思?”


    “中青被救,苍茫海之乱被平息,庄文娘、李怀仁、谢晏、泉音,该死的人都死了,该活的人都活了下来。”珠玉缓缓蹲下来,拨开云层,让那海面露了出来。没有不落的巨日,水下漆黑一片,隐隐能瞥见巨兽惨白的鳍。


    “你乃无情道飞升,飞升者不会再堕入凡间,所以也无从得知你道心是否依旧。”


    别问了。


    “如若这般姿态也是‘活着’,那我的确也被你救了,但比我活得好的人实在太多,我分不清,我真的分不清。你让李怀仁救的到底是我,还是那座镇子?你救的是我,还是整个中青?”


    “我见到了自己形形色色的死,却也能寻到自己形形色色的生机,如若那时你没有拒绝我,将我点化飞升;如果你早些告诉我中青会出事,我们三人在中青封城之前逃走;如果——你能做的很少,但足够了,至少在我看来,如果你当真是为了救我,你做得到。”


    别问了。


    “你的道心如今是否依旧?”


    珠玉仍旧蹲在地上,一手撑着地,伏低着身子,分明是自愿的,却像是回到了隽夭门的殿堂之中,又像是站在虚邙河畔那百杀真君的面前,是蝼蚁,如尘埃,他曾经只是再平凡不过的一个人。


    他分不清。


    所以别问了。


    “我是你大道之上的一枚棋子吗?”


    苍茫海中的巨兽似乎游动了起来,慢慢沉进那触不可及的黑暗之中。


    哈。


    那似乎是春悯呼出的一口冷气。这里没有冷暖,但珠玉想,那应该是冷的,就如春悯这个人一般,永远定格在初春的残雪,伴着新抽的枝桠,映着春日的暖阳,却永远也不会消融。


    敏感,多疑,易怒,嫉妒,憎恨,这是祟物的本能,还是秋随荆这个人的本色?


    他分不清。


    “你想问的原来是这个。”春悯说,“我还以为……”


    后半句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珠玉忽然抬起了头,灼灼的视线像是在提醒他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回答我。”珠玉说,“假话也可以,我会信的。”


    春悯看着他,苍茫海的水面却映不出他的身影。


    “我心澄明。”


    “道心不失。”


    第162章 漫长旅行(三)


    别问了。


    珠玉缓缓站起身, 用扇头敲击着掌心,视线一点点地飘远。


    “不是说了吗?”他喃喃道,像是自言自语, “就算是骗我也没关系。”


    “何必要说真话?”


    云层踅着圈子, 叫卷曲的风推来又拉去, 海面彻底地显露出来, 渊黑的水体诱惑着人沉入其中。


    可哪里来的风?


    这是连时间都凝结的天地。


    珠玉偏过头,长发堪堪逶迤落地,海面潋滟的水光映在他的袍子上,却不像水波,反倒像晶石反射的光, 很尖锐, 似冰凌一样绣在那袍角上, 自袍袖里掀起的风猎猎不休,那冰凌却一动不动, 同此间的一切没有分别。


    只有珠玉的周身是鲜活流动的。


    似一笔狂草的书画, 墨迹未干, 水痕尚新,他抬起头, 两点红目在墨迹上跃动。


    “你要救人。”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是。”


    “为了救人,由我囊尽天下祟物是必要的。”


    “是。”


    “我若不愿呢?”


    春悯说:“你不会。”


    珠玉忽而朗笑, 平举手中折扇, 那折扇化为一柄玄黑长剑,不长不短, 不宽不窄,是最寻常的弟子剑的样式:“此间没有过去, 没有将来,独你我二人。你用时岁术,我赢不了你,但你哪怕用了时岁术,也永远杀不了我。”


    春悯不知他何意,却还是点点头,珠玉已然不朽。


    “那便在这里打一场吧,我不用煞气,你不用时岁术。”珠玉许久不曾用剑,连握法似乎都有些许生疏,“但凭这把剑,你我一决高下。”


    “若你赢,我便当自己是个聋子,今日什么也没有听见,你日后不要提,我也不会再问,你我便这般装聋作哑浑浑噩噩地过下去。”珠玉将那黑剑掉转方向,用剑尖挑起春悯的下巴,狎昵地贴着剑身吹了口气,见春悯八方不动的脸上碎发轻飘,“若我赢了,我便毁了这一切,先杀李四再斩秦生,叫你前功尽弃,苍茫海水天上来,淹了这人间九州七十二城,你我便是这鸿蒙之处迄今独一份罪业的恶人,在这人间地狱背着万万人命的恶果求死不能!”


    “九郎。”他痴痴地笑,“我入地府三百年,你该来殉我了。”


    回应他的仍旧是那句话。


    “你不会的。”


    寒芒乍现,黑剑已随宽袖震出,一道弧光劈过,春悯仰首避让,反握平安背身接住!两剑相撞,荡出的剑气霎时拂去这满目的云层!


    水下的巨兽通体雪白,在那黑渊里显露身形,如一座沉没的冰岛,光是巍峨便显出其可怖来,而这不过是苍茫海中平平无奇的一尾游鱼,水之深,之广,足以葬没整个人间。


    兵刃相撞的花火在水上迸裂。


    珠玉的打法凶,不是当年的剑法。当年的剑法他已百来年不曾用过,那剑叫他想起曾经,想起为人的过去,于是不愿提剑,以免玷污了在记忆中越发无暇的过往。


    春悯没有打法,他的剑术一直不怎么样,他在学好剑法之前先学会了怎么杀人。


    那生疏,稚嫩,毫无章法的刀光剑影,仿佛两个刚拿到了桃木剑对练的小弟子,你劈来,我拨去,剑鸣喑哑,发出令人不快的噪音,落在水面上的阴影似乱枝摇晃。


    珠玉的剑穿过春悯的肋下,欠身,在一瞬撞开了春悯提剑的手;春悯的另一只手猛地推来,传进他密布的发,擒住他另一侧的肩头,剑身在一瞬映出了二人的目光——再下一刻,春悯骤然屈肘发力,顶飞了珠玉手中的剑,珠玉张口狠咬春悯的手腕,在他吃痛的刹那旋身踢飞了春悯的平安!


    双剑齐齐飞出,珠玉没有犹疑,近在咫尺地扬起一拳朝春悯冲去,正中面门!


    春悯捂着脸向后倒去,珠玉乘胜追击,那春悯却忽然撒开手,拽住了珠玉的头发胁他一并倒在了地上!


    两人在地上滚作一团,仍旧拳打脚踢。


    不一会儿,珠玉的小臂压在春悯的颈上,屈膝顶住其丹田,胜负见分。


    二人粗喘着气,一片狼藉。


    “这么多年。”珠玉寒声道,“你不仅剑法没有进步,连身法都还是这般差劲。”


    春悯被他压着脖子,喘息道:“是不比您,连剑法都退步了。”


    颈上的气力霎时又重三分。


    “是我赢了。”珠玉说,“都去死吧。”


    春悯仰首,依旧笃定:“你不会的。”


    这话再次激怒了珠玉,只见他发散似蛛网,手略一握,黑剑再次化作扇形落在他手中。


    “你凭什么说不会。”珠玉厉声道,“你又知道我什么!”


    春悯像是看不见落在他眉心的悲画扇,喘息道:“我当然知道,我追在您身后的时日比您活着的时日还要更长。”


    “你视我如草芥!”悲画扇里伸出尖刺,“你由着我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珠玉被春悯抓乱的头发似蓬草,混着泣声的尖叫里似有孩啼的哭嚎:“你弃我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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