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脚步,从早上开始他就莫名有些不安,耗子过街过了大半天了,孩子都知道这是凶兆,可镇上的人都只当没看见,人人都有要紧事做,不是真的大难临头,谁都不肯挪窝。
他也一样。
所以真正大难临头的时候,耗子能活,人却是又蠢又笨,活不成的。
“……带我看这些做什么?”珠玉的喉咙里滚出了略显干涩的字句,“我还以为你是要给我交代。”
春悯垂头道:“这便是交代。”
第一个看见那魔修行船的人,便是他。他没命地往西向跑,果真像只耗子那样,冲过了那座大宅,他偏头看了一眼,没有停。
瓢泼大雨,他骤然驻足,往回奔去,用力地砸响那座赤红的大门!
门房是个懒汉,久久不应,他又溜到了后院,踩着那块掩耳盗铃的石头爬上了院墙,朝着里头张嘴大喊:“东海来妖怪了!快跑!”
街道上已经拥挤了起来,后知后觉的人潮开始惊慌失措地涌上街头。眼看着出逃的动静越来越大,这座镇上唯一的大宅院却安静得像座坟墓,他的叫声穿不过雨幕。
要跳进去吗?
被这家人痛打的情景尚且历历在目,如若进去第一个见到的不是那侍女,他就完了,他们不会信他说的话,只会把他再痛打一顿。
人潮汹涌,人群的惨叫声已经自码头边传来。
那孩子在墙上站起了身,雨水把他脏乱的头发黏成一束又一束,珠玉下意识看向后巷的尽头,等待那里出现的人影。
那一天,是李怀仁走了出来,朝着站在墙上的他张开手,招呼他下来。
“造孽。”李怀仁叹着气,闷了口酒,“我救得了一时难道便救得了一世吗?”
他当时说的话,珠玉不明白,李怀仁说自己有法子,他也就跟着去了。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请神,李怀仁在设下了香坛,用血写下一叶真君的法号符箓,双膝跪地,祈求真君临世。
这世上的“香火”,与香本身无关,端看祈福的人数,同虔诚的程度。如一叶真君这种正当红的神官,非巨额香火,轻易是不会下凡的。
可李怀仁仅一人一香,跪在草棚里,便求来了一叶真君,平了那渡海而来的魔修。
他济世救人之心虔诚至此,不忍睹世事苍凉之心毫不作伪,所以秋随荆从未怀疑过,哪怕那么一丝一毫……
“咚”
那孩子从墙上跳了下去,落到了院子之中。
珠玉的瞳孔骤然一缩!
“怎么会?”
他连忙跟着踏上了墙垣,目睹着那孩子踩着泥洼奔向宅内。那孩子看不见,但他能看见,廊下的转角便有个打瞌睡的侍从,好死不死,就是当初将他当街打了个半死的那人!
“不对!”珠玉骤然转过头看向春悯,“那日我尚未跳下墙垣,便被李怀仁拦下!他开坛请下了一叶真君,救下了整个镇子,我也是那时随他来到推酒门的!”
春悯还是浅浅地冲他笑,只是低着头,眼睛落在眉骨的阴影之中,竟透出难以言喻的悲切萧索。
院子里传来秋随荆嘶声裂肺的一声惨叫,很尖,但也很快,倏忽而过,亦如他耗子般灰暗短暂的一生。
“继续吗?”春悯扬起头,朝他伸手,雨水自眉弓滑落,似眼泪斜斜地划过脸颊,“随我来。”
第161章 漫长旅行(二)
“你怎么来了?”
“唉, 修行不易,读书艰难,您也缺个伴读的不是?”
“说实话。”
“……李十五被捉去闭关, 您又出远门, 师父他老人家可不得盯着我一个人的功课……”
“出息!”
二人交谈的声音渐远, 没入官道尽头。随后那夹道的秋叶落下, 被白雪覆盖,再叫春风吹开,以此往复,三载春秋转眼即逝,当珠玉再定睛看去时——三道人影自眼前掠过, 秋随荆携姜荏成大器出城, 朝着西面日夜兼程而去, 奔赴一条必死的道路。
珠玉望着那三人的背影,须臾道:“若是我选了其他人出城, 结果会不一样吗?”
“没有李十五的情况下, 只有带陆不尽出城, 你们才不会悉数阵亡于虚邙河畔。”春悯回答得很快,像是每一种可能都早已看过千遍万遍, 烂熟于心,“陆不尽不信任何人,只信陆不苦和自己的直觉, 那晚姜荏偷偷起身要回生死门报信, 她觉得姜荏行迹诡异,一句不问便潜行尾随, 将其一斧毙命,姜荏连自爆都没来得及。”
春悯顿了顿:“您二人几乎没有受伤便离开了虚邙河, 可李十五炼成的蛊身阴鬼已成,受着李怀仁的操控肆虐辽苍。你们死在他手下时,甚至没能认出他就是李十五。”
“如果李十五当年离开了辽苍,但并没有同我出城呢?”
“哪怕辽苍无事,边獒的禁制会拖住你们的脚步。你们在禁制下用不了术法,遍地的陷阱用肉眼难以区分,你们会比预期晚十日才能折返,而中青城早已沦陷。谢晏毫不犹豫地向白玉京投诚,对你们痛下杀手以封口。”
“……是他的作风。”
珠玉看着那三道注定有去无回的背影,忽而想起了自己那时惦念的中青,和在中青里的人。
他忽然问:“如果是你和我呢?”
春悯答:“我没法同你分担土行术所需的灵力,钻出来得太早,被围在中青外的妖魔发现,甚至没能抵达虚邙河。”
“我们是死在了一块儿吗?”
“嗯。”春悯微笑,“还没来得及从土里钻出来,就被巨兽一脚踩死了。”
珠玉也松松地笑起来:“听起来不算坏。”
夹道两侧的秋叶蜷缩成团,飘然而下。
飘过时岁,飘过生死,飘过无数的循环往复。
珠玉跟在春悯身边,已经远去的过往,不曾发生的现实都在他面前一幕幕上演,秋随荆仿佛这世间最了不起的倒霉蛋,总是有办法找到独属于他的死法,无论是救中青,还是平苍茫海之乱,桩桩件件他都能赶上趟。
看得久了,珠玉甚至从中找到了些许意趣。
眼见自己正临破境疯疯癫癫,又跑得太慢,同春悯一并被谢晏等人堵在虚邙河边,被齐居贤给砍死了,他甚至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死法怕是目前瞧起来最窝囊的。”珠玉望着自己消散的躯体,鬼二度死后没有遗骸,也没有来生,轻烟一样的消失了。
河畔舟楫如梭,却都是空空如也的灵船,是行云化形而成,用以载伤号回白玉京。只是乱战残忍,无论神魔大多不愿叫彼此有一线生机,所以那行船空空如也,似摆渡亡魂的冥船,只挂着一盏魂灯,在黄泉间漂泊。
珠玉嘲弄完,没能得到应和,眼角的余光看去,春悯正一动不动地看着齐居贤。
同被成大器按在河边的春悯神色一模一样。
“下一个。”
不等珠玉再细想,眼前的景象再变。这一次,眼前的并非自己熟悉的景象,而是一片白茫茫的云海,那云海铺成在苍茫海之上,断壁残垣自其中若隐若现,还有一架高耸入云的天梯。
春悯站在那里,手中平安剑尚在淌血,面前金座上的那人亦还未咽气。
一模一样的脸,珠玉却在那刹那便分辨出来,金座上的人正是前任倏山仙。
这是春悯飞升弑仙的那一刻!
珠玉忍不住伸长了颈子,想要再近一些,他看得清,却想再近,无意识的,不自觉的。那是他不了解的春悯,那是与他分离了很久很久,他一无所知的春悯。从别人口中听来是不作数的,他要看,要亲眼看见。
“为何骗我。”
三魂已灭,金座斑驳,调时的亡语淬着恨意,叫珠玉想起了虚真。一模一样的恨,只是比虚真的更深,更浓郁,仿佛虚真的恨是自他那里盛来的,他才是源头,挑拨着虚真那不成器的恨意,才变得深刻。
“你我本是一体。”调时的声音凄厉,“缘何骗我!”
春悯原是眠眼,闻言才缓缓睁开,似自一场大梦里醒觉,看向调时:“大道如此。”
“什么大道?”调时垂着脑袋,那头颅已断,松松地落在肩上,仍不肯阖眼,“狗屁的大道!你心里有人,你修得成什么?”
“以一为全,以全为一。”春悯看着眼前的调时慢慢消散,“无我无他,众生皆为一。”
“大道无情。”
珠玉攥紧了悲画扇,走得更近,不愿回头,不敢再看,却又不肯不看。
春悯似是觉察了他沉默的异样,开口道:“还要继续吗?”
“不必了。”珠玉说,“我只有两个问题,我问,你答。”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该骗我时就骗,我不想听难听的真话。”
春悯失笑:“那为何要问?”
“为了给自己一个借口。”珠玉深呼一口气,“你是怎么改变过去的?”
调时的躯体消散,化作丝丝缕缕的金光注入春悯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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