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诺被拐走,带上了蝉陀宗,为了将这世上所有的祟物都斩尽杀绝。
蝉陀宗。
祟物。
是李诺!
严必行立时想了起来,回头冲一屋子小孩儿道:“你们都老实待在这儿,不许出门,万事听你们二师姐的吩咐!师父的遗体先抬到后院,天冷,一时半会儿不会臭。若我十日后还未归,师妹你便带着他们投奔边獒。”
门派中次年长的弟子姓徐,名逸,今年也才十八,修为平平,但人聪明,书也读的好,修的符术,前段时日严必行出门游历,都是她照料着门内。早就是懂事的年纪,如何不知“十日未归”是个什么意思,忙道:“边獒的人都去了,还有你什么事?你一个刚刚突破成瓣境的,那祟群碾死你他们都察觉不到,你凑什么热闹?”
“这群祟物是去找李诺的。”严必行道,“这种乱战下,哪怕是边獒也只会着眼大局,大人物们又各有各的‘大道’,没人会关心李诺的生死。”
严必行的语气不容置喙:“我此去只是要把李诺带回来,其他的事也轮不到我操心,你照顾好师弟师妹们,我去去就回。”
“——去去就回这种话你大可不必自欺欺人,师父才走,你若出事,推酒门也便散了。”徐逸一咬牙,叹气道,“说出来也怪不吉利的,我左右拦不住你,你自己当心,量力而行。”
“我会回——”
“停!”徐逸打断道,“旁的不要说,越说越要坏事的。”
严必行点头,虽不知为何越说越坏事,只闷声应了。时不待人,不过几个眨眼,他便已朝着西极山飞驰而去。
边獒虽然人数众多,经验丰富,又有常年磨合出来的阵型同调度,但个体的修为并不如何,大多都是一辈子困在苞胎境的水平,有轻芽境便已能当个校尉。他们豢养的灵兽也同样良莠不齐,为了保持阵势,只能照顾最慢的那一批,严必行眨眼间便已越过他们的行伍,到了西极山角下。
还未上山,便见一场大雪崩,雪如浪潮排山倒海而来,同时一道金光掠过整座山面,似有什么封阵碎裂了一般。
严必行无暇多顾,随着祟潮一并冲上了西极山。
“阿宁。”他踩上了剑身,“委屈你了。”
大多的修士,能在上三道时让法器通灵便已实属罕见,事实上就连得道飞升的真君之中,法器生灵的都没有几个。
严必行在剑道的天赋上算得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平日里却几乎从来不御剑飞行,因着舍不得踩自己这把村口铁匠打的废铁剑,都是蹭的别人的,如今事急从权,踩上去了,方发现自己根本没怎么练过这个。
一路端靠阿宁将他死死拽住,奋力朝着西极山巅飞去。那剑身如一道逆飞的流火,在那干冷的空气里划出了火星,越过祟潮,越过南庙,重重地砸向北庙前的地面。
严必行在一阵兵荒马乱里跌进了北庙的雪地里。
雪太深,他险些没能把自己捞出来。
终于抱着剑爬出来,一抬头,便见四张脸立在他上方。
“呀,怎么天上掉下个男人了。”一个瘸子道,“还以为是哪路寻死的祟物。”
“这张脸……”清川真君皱眉,“我好像见过。”
成大器道:“瞧着是修士……”
“诶!”李四大叫,“严必行!你来这干什么!”
严必行跟张麻将台样的铺在中间,望着这四张脸,下意识握紧了自己的剑。
“不要害怕。”他在心中默念,“我是来带李诺回家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敢问诸位仙君,在下门中弟子李诺现在何处?”严必行肃然道,“他不过是个八字生得不好的凡人,无论诸位有何等大计,也不该为难他一个孩子。祟潮已经朝着蝉陀宗涌来,请容我破阵,把他带走。”
那四人却是神色古怪地看着他。
“功成阵已成。”那瘸子半笑不笑,“李诺现下就算去到天涯海角,这世间的祟物都会朝着他涌来,你打算把他带到哪里去?”
严必行的脸“唰”一下变白。
来不及了?
成大器同情地看着他:“西极山至少地广人稀,寻常人不会上来,波及最小,你若把他带走,不仅救不了他,还会祸及旁人。”
严必行惶然着:“至少让我陪着他……”
谁知这样的祈求也不能实现,那几人互相看看,冲他摇了摇头。成大器侧过身,让出了他身后的景象。
一座漆黑的鸟笼,罩在北庙之上。
鸟笼的栏杆扭曲着,是一个又一个祟物互相咬合,首尾相接而成。拔地三丈,若一宏伟的宫殿座落在西极之巅,将那破败的寺庙同其上盘旋的鸦群囚于其中,不得天日。
严必行的视线顺着那鸟笼往上。
珠玉坐在鸟笼的顶端,一条腿落着,轻轻晃荡,一腿屈起,倾着背,头枕在膝上,一头乌黑的长发逶迤而下,流淌到鸟笼之中,嘴里哼着听不出名堂的小调。
似一只朱雀落在笼子歇息,俯瞰这无聊又无趣的人间。
“说是饿了很久。”
成大器不知悚然还是忧心,声音有点发颤。
“他要吞了送上门的所有祟物。”
第150章 天地未形(三)
春悯忽而停步。
他蒙着眼, 泉音无从知晓他是在看什么,抑或只是在等她跟上这一步。
苍茫海的断壁残垣在永不落下的巨日中拉着耸峙的黑影,春悯在那阴影中停顿, 却也只有一瞬, 随即道:“可以开始了。”
泉音没有动。
“怎么了?”春悯压着鞘中的平安剑, “不是要炸了三山吗?”
“你在这里。”泉音柔声道, “叫我很是不安。”
“为何不安?我是来助你一臂之力的。”春悯道,“苍茫海决堤,十常佛同天道都会现身以补天,我替你杀了他们,确保决堤万无一失。”
“可你为何要帮我?”
泉音摩挲着手炉, 她生着一张很是寡淡的脸, 这张脸越是寡淡, 越显出她的嗓音甜润动人,清冽的底色上浮动着一层氤氲的气声, 无论说什么话, 都不显得刻薄逼人, 又总是笑着,笑意能弯进眼底, 叫那双眼显出些慈爱。
春悯曾经很相信这双眼睛。
他望着那双眼,认真道:“我已记起一切,世人皆啖浑沌之血肉而生, 既是杀身之仇, 又为何不报?”
披风下瘦弱的身形微微一动,泉音抬眼细细看他, 随即又敛下眉眼来。
“那又为何要杀了李怀仁?”
“因为李怀仁杀了秋随荆。”
“既是在乎鬼主,倏山仙如今所为, 却不怕叫那位鬼主厌弃?”泉音靠着墙垣的一侧,匿在那阴影中,“那位虽为鬼祟,却不像是愿意同我等一般覆灭天下的暴徒。”
“待事成,人世不过我掌中之物。”春悯道,“他无处可逃。”
一处尖角落顶歪斜地倒在一根断柱上,湖碧色的尖顶,最顶端镶着铅银的珠子,是来自连泉音都不识得的,久远过去的朝代。
泉音有些好奇,这一代又一代的人世,在无尽无穷的年月里是怎样存在的?
她想来永远也不会明了,也无从想象始神眼中的世界究竟是如何的,是经历了什么样的久远岁月,才会有芒那样饱含着怜悯却又沉静的眼睛。
只要能夺回那双眼。
哪怕自己再无缘看见那双眼。
“春悯。”泉音开口,喊的是春悯的本名,“我知晓你在骗我,但这不重要了,苍茫海会在此决堤,人世会在此静默,没有杂质的世界诞生,你们会长久地活下去,没有轮回。”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手炉捧了出来。
【冷吗?】
霜解冰融,淙淙流水撞开碎冰,顺着水道蜿蜒而下,新绿同鸟雀一并自南而来,已经是春天了,但对一只冻死的鬼来说还是显得冷,泉音只喜欢夏天。
冻死鬼每年都会有,她不是特例,但运送木材的那堆冰坨子里只有她对死心有不甘,她没有家人,没有了不起的前程,甚至没有仇恨,哪怕生命延续下去,也只是困顿穷苦的一生,最终死在另一趟为修建生山仙观庙的路上。
饶是如此,她还是不想死,哪怕世道如无间地狱,她不想死。
都说世上没有怕死的鬼,但她不想死。
尸堆上的怨气冲天,进食是无师自通的,尤其是对心无杂念,只想“活下去”的鬼来说。
她没有很深的仇怨,也没有令人动容的故事,这样的鬼是要消散的。她于是四处游荡,同在这片雪原上的其他的祟物遇见了。
这片雪原是亡魂之路,北向有着境内最好的魁铃木,那是修建一等的观庙才用得到的木材,她死在运送这些木材的路上,同这条路上许许多多的亡魂一般。她没有仇恨,她是无根的流民,本就是走投无路了才来运送木材的,但其他人不是,他们是死在地方仙门的徭役之下,他们有仇恨,那仇恨令他们存在着。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