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妙法真君听到这擎关圣者要清算的凶手竟是兜兜转转,同另一位通缉犯倏山仙到自己这儿来了,只觉这茫茫之中必有天定,他老头子是要活到头喽,“拿着剑快些走吧,我不报朱云骑。”


    神鸟盘在淬火台上的鸟架子上,时不时抖落的火星就能用来给妙法真君烤苞米,顺带铸剑。它百无聊赖地看着那把最不识好歹的剑被领走了,没有不舍,只有解脱,它想不明白这么凶厉的剑怎么能挂个名字叫平安的。


    春悯握住了剑,以灵力镇压那剑的暴动,收进了鞘里。


    “多谢。”春悯抱拳,“再会。”


    言毕转身离开,那泉音便也在他身后颇为谨慎地跟着。妙法真君望着他,没忍住,还是问了:“倏山仙,上此在老头我这儿领走了兵器,同我再见的,还是那狂语真君,今日轮到你,老头我想问问,咱俩日后当真还会再见吗?”


    春悯摆了摆手:“希望会吧。”


    “在另一边。”


    //


    这、这算已经定了还是……


    李四被那天平的声音震得快耳聋,也顾不上维持忽山仙的体面了,捂着耳朵蹲在地上,很快便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自天平的另一端飞奔而来!


    “怎么样了?”李四冲他嚷嚷,“这天平也不宣布个结果什么的。”


    成大器震惊地看着嘟嘟囔囔的忽山仙。


    “应、应当是成了吧。”成大器不敢对忽山仙不敬,“算上您和赵文清,还有我那边那两人,自然是赞成改八字的多,想来——”


    “哈啊!”李四扬眉吐气,站起身来朝着万相狂笑,“你中我计了!”


    他突然那么大声,把赵文清吓得埋在了地上。万相倒是好整以暇地看他:“忽山仙大智,在下愿赌服输。”


    “只是八字不改,那功成阵却已经起了。”万相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认真问道,“李诺八字至阴,必死无疑,蛊种百祟无人压制,自厮杀出蛊主来,这蛊主必定至阴至邪,却又该如何料理,还请忽山仙明白示下。”


    李四的笑声戛然而止。


    成大器暗戳戳地打量他,总觉得这忽山仙的一举一动倒是很像另一个人。这猜测只敢闷在心里,生怕无端揣测掉了脑袋,正琢磨着,便抬眼见到了那天空盘旋的鸦群。


    像是天际撕扯下来的一朵乌云,落下,再落下,终于落下洁白的山峦,铺向远方的大地。


    “什么、什么声音?”一旁的赵文清瑟缩着,拼命把周围的雪向自己拥来,把头埋进去,把身子埋进去,祈祷这世间没有人能看见他,没有人能找到他,“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又是什么……”


    西极山的灵脉在不安地摇晃,这座绵延千里的山峦,从未如今日这般热闹过。


    万相站累了,坐在了雪地上。


    “西极山可就在辽苍。”万相道,“离鬼蜮也没有多远。”


    那不是乌云。


    山下聚拢的墨色,如倒流的黑潮。


    祟群已至。


    万相看着李四那如裂冰一般透亮的眼睛,无不残忍道:“忽山仙,您可得负起责任来。”


    第149章 天地未形(二)


    此身端正。


    此心澄明。


    此道清净。


    李怀仁虽然经常说这些, 但严必行其实都没怎么想过。


    做个好人,同阿宁一并携手天涯,便是他的愿望, 至于能不能得道飞升, 看命就好。


    左右他和阿宁永不分离, 无论是天上地下, 是不是能触及那个“永恒”,其实都不重要。


    他迄今为止的人生不比任何人差。


    严必行被带进推酒门时还不记事,便也不晓得丧父丧母之痛,其他师兄弟们也是这般,虽是孤儿, 却并不孤独。


    推酒门不算全然避世的门派, 同附近的村子往来还算紧密, 只是辽苍本身是个地广人稀的地方,毕竟毗邻鬼蜮的地方行乞的都不爱来, 所以稍显寂寞, 可平素邻里和睦, 少有龃龉,鬼蜮又百年不曾大举进犯, 偶有些祟物也都是些小玩意,推酒门便能顺手料理了。


    除祟的报酬大多是一顿便饭,不很丰盛, 但一定请他们阖宗上下吃, 这么多张口,已足见诚心, 尤其是师父还每每要酒足饭饱了还要再装一壶酒回去,人也不说什么, 确实是人心淳朴。


    他无父无母,生长在被世人称作“流落之地”的辽苍,却从未有一天觉得自己不幸,也从未有一天觉得这世道多艰。


    经常有人因此称赞他知足常乐,心性上乘,但他不这么觉得,他只是的的确确过得很好,此生尚未逢半分波折而已。


    而这一天终于来了。


    仅此而已。


    孩子的哭叫声如同哨子一样尖锐,亮得刺耳,又带着气息的毛边,高高低低的萦绕在他周遭,锯齿样的反复拉扯他的心神,让他总是忘记自己上一刻想好的事情。


    该把师父的遗体安置在哪里?


    阿宁还在剑鞘里发抖。


    李诺,我是不是该先去救李诺?


    等等,我应该先安抚其他的师弟师妹们。


    稍微大些的孩子在问我谁干的,我该说什么?我能说什么?


    说师父是被倏山仙杀死的?


    说倏山仙是为民除害?


    说师父想杀了所有人?


    我——


    酒壶忽然跳动起来,朝着屋子的一角滚去。


    院中的一驴一牛高高低低地嘶鸣起来,棚上的积雪倒坍,几乎把棚门给掩埋。屋里的孩子七倒八歪地跌坐在地,那酒壶滚了滚,滚回了李怀仁的手边,叫严必行有一瞬的恍惚,仿佛下一刻师父便要拿着那酒壶喝上一口了。


    错觉一闪而过,严必行回过神来,冲出了门口。


    一座黑色的山脉坐落在西方之境,不过几个眨眼,方看清那是一座巨浪。


    祟潮铺天盖地而来。


    “别出来!”严必行大吼一声,冲到牛棚里将那两头畜牲猛扯进屋子里,乱作一团的小孩七手八脚地把门窗合上,聚在李怀仁的尸体边瑟瑟发抖。


    严必行把李怀仁的木榻一掀,将床下压着的符箓一股脑抓出来,二指立起,一团皱皱巴巴的符霎时飞出,贴满整座屋子!


    懂事了的几个同门立时注灵跟上,大孩子在外圈,小一些的在中间,最中间是两头畜牲,一声不吭地立在那儿,只有令人不安的沉重鼻息在屋子里回响。


    屋门紧闭,门缝间漏出晦暗的光。


    严必行抽出阿宁,横剑守在门口。


    到了这般田地,他反倒平静了下来。


    生死本就不由人,严必行这辈子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也没有被谁对不起他,哪怕今日便是他的死期,他也已尽人事,但听天命。


    此身端正。


    此心澄明。


    此道清净。


    门缝间的光亮消失,祟潮已将这间破屋全然吞噬。


    严必行的周身却浮现出了一丝微弱的金光,萦绕着他的周身,他的剑。


    他对此一无所知,只是屏息凝视着门口,无论第一个闯入的是何种庞然大物,他也绝不会退后半步。


    “师兄……”


    隐约有人在啜泣,闷在嗓子眼里的声音,被那惊天动地的震颤给掩埋,严必行回过头,朝他们送去一个沉静的目光。


    屋外的声音越来越大,屋内却落针可闻,正是一年里最冷的时候,却隐隐有汗珠落地的声音。一霎的时岁被无止境地拉长,仿佛只有这一方天地被掉进了调时的陷阱之中。


    数息之后,屋外的动静渐远。


    门缝外的光重新落了进来。


    走了?


    严必行不敢大意,剑尖指地,灵场外放——所触却一片清净。


    这群祟物,竟当真从这满是人味儿的屋子外经过,却不曾破门而入!


    可是这怎么可能?祟物食人是天性,哪有过门不入的道理?


    严必行推开门走出去,屋外是凌乱不堪的脚印和被压倒的棚子,祟潮义无反顾地朝着东边行进,不曾为这满屋子的饕餮盛宴驻足片刻。


    为什么?


    他们东行是要去做什么?


    还不等他细细思索,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回过头,便见边獒的狼群追在那祟群之后奔袭而来。


    其中右翼的支队朝着推酒门奔来,打头的将士急切地问道:“可有伤员?”


    严必行摇头:“没有,那群祟物看也没看我们就走了,鬼蜮出什么事了。”


    “几乎所有的祟物忽然发了疯地冲破我们的禁制,对我们设在墙角的招邪阵竟是一点反应都没有,齐齐朝着东南来了。”那边獒将士道,“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事,这行进路线眼见着都要冲上西极山了,怕是在我们追上之前要先撞上蝉陀宗。”


    蝉陀宗?


    “不说了,你们小心些。”


    那支小队调转了方向,骑着灵兽全速追赶他们的部队。


    严必行站在那凌乱的雪地里,渐渐想起了师父死前,这间屋子里发生的凌乱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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