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回到过去。
要回到过去。
他只是想回到过去,改变一切。
可是改变什么呢?
“如果当年出城的不是姜荏,我们对她毫不设防,烧粮也好开门也罢,我们必死无疑,如果出城的没有李十五,秋随荆也走不出虚邙河,如果没有秋随荆,那更是毫无指望!我们能守住中青等来驰援,能在那之后毁天灭地的祟乱之中抗争得胜,是不幸中的万幸,是一连串正确的选择后最好的结果!”
成大器咬咬牙:“包括……秋随荆身死。”
“只有他死,春悯才能得道飞升。”成大器默念着母亲的话,只有不偏不倚的心,才能看到通往正解的道路,“只有他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才能成为鬼主青面。”
仿佛被抽走了脊骨那般,齐居贤慢慢地,缓缓地跌坐在地。
“这是最好的选择,也是唯一让我们所有人抵达如今的选择。”
“不会有逆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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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第几任?”秦闯纳闷,“你这问的什么话?”
泉音看起来总是有些苍白的脸上挂着寡淡的笑。
“第四十七个。”她说,“包括第一任的芒,她是第四十七个,倏山仙恐怕没有见过,她是和第一任最像的。”
树杈间的几只小鸟探出了脑袋,豆儿样的黑眼在小脑袋上一眨一眨的,同秦闯此时的神情几乎一模一样。
秦闯把着怀慈弓,这样仿佛能叫他稍微镇静些:“四十七任?什么意思?生山仙是……是不死——”
那已经是很久远的记忆了。
秦生和老长老说着无人相信的“生山仙已死”,巨大的蛇蜕,洞中的送葬花……
那些回忆掩埋在焦坟山的惨状之下,他以为自己早已忘了。小时候年年祭祀生山仙时的恭肃同庄重,都如同上辈子的事,生山仙只是个在他们秦家覆灭之时仍端坐生山之中,不曾庇护他们半分的神,同其他污糟之辈没有区别。
那生在藤曼之上的紫花叫什么来着?
怀慈弓似哭泣一样得嗡鸣起来,在他掌中震颤。
“您说着要生山仙不死。”春悯道,“自个儿下手倒是毫不犹豫。”
泉音道:“这不冲突,不像的都已不在了,如今的像,我当然希望她能永生。”
春悯看向生山仙:“这些您都知道吗?”
生山仙耳边的贝壳泛着象牙一样的光泽,她垂着眼,圆润的脸颊下叠出一层颌肉:“我知晓。”
“这样您还留着她?”
“为何不留?”
“她杀了您。”春悯顿了顿,“杀了四十五次。”
“生山仙没有死亡。”她笑笑,“死亡于我不过是四季更迭,时序轮换,我既没有死亡,她也就没有罪过,我为何要怪罪于她?”
“那她做的其他事呢?”
“其他事?”生山仙眨了眨眼,那新鲜的,带着懵懂的眼看向了泉音,“还有什么事?”
春悯看着她们,手指攀上了缚眼的布结上。
方才的小鸟把头探了回去,无趣地啄着自己身上的杂毛。
一根绒毛就这样轻轻地飘了下来。
泉音笑着对生山仙道没事,却将手缩进了袖子之中,手指搭在鬼蛊上。
秦闯把紧了怀慈弓,后腿略一后撤,冲地起势。
绒毛坠地。
“没有便好。”春悯垂下了手,“久坐仙人,劳烦借一步说话。”
泉音的魂魄都在不安地震颤着,她比谁都不希望春悯在这里将她的事说出来,尤其是在生山仙面前,可皮相仍平静:“去哪里?”
“静尘台妙法真君处。”春悯说,“我要去取我的剑。”
泉音勉强笑道:“吓死个人,我怕倏山仙取来,是要我命啊。”
“客气,要您的命倒是费不着平安剑出鞘。”
春悯轻笑道:“我是打算助您一臂之力的。”
第147章 婆娑
宫芍偶尔会为自己将来的入道担心, 毕竟无论是修罗道,守正道,还是无情道, 似乎都不那么适合好胜善妒之人。他自认不算善良, 但也说不上邪恶, 不算勇敢, 也说不上胆小,修为还不错,但也不是第一,放眼更广泛的世代,恐怕连拔尖都算不上。
他总是比平庸高出那么一点点, 这一点点最叫人恼火, 使他总是不甘平庸, 而又格外辛苦地仰望山顶,攀登一座他永远到不了顶峰的山峦。
那上面是什么样的?
“前辈以前。”宫芍百无聊赖地开口道, “是不是做什么都是第一?”
珠玉敲了敲身后的扇子, 里头流出来的黑泥正沿着石缝潜入雪下, 朝着四周缓缓爬去。他没想到宫芍是会在这种时候突然攀谈起来的人,偏过头来, 扫了眼宫芍的佩剑:“差不多吧。”
“费力吗?”宫芍说,“还是像严必行那样,大部分时候都不明白别人为什么会那么差?”
“都有, 同辈里有跟我差不多的, 也有差得叫人匪夷所思的。”
“如果你当时没死,有想过日后该入哪一道吗?”
珠玉皱了皱眉, 操控逐渐远离悲画扇的祟物需要一定的专注,这小孩儿从刚才开始就问东问西的, 稍显聒噪,但婆娑就在不远处,他不想让她瞧出端倪来,只能耐着性子接着回答:“没有。”
“为什么不想?”
“入道不是修炼,不是朝着个目标去就有的。大多数能入道的人在入道之前,便已经会有这一道的气质,顺其自然便能入道。”
“前辈你看我有什么气质吗?”
珠玉:“……”
珠玉:现在的孩子都这么外向吗?我以前可不会同只见过几面的祟物这么突兀地谈起心来。
“……看不出来。”
“这样。”宫芍搓了搓脸,长叹了口气,“我也觉得。”
往南面去的茶壶怪抖了抖身子,雪地上突起了一个鼓包,婆娑骤然转过头,珠玉拧眉,接着便见婆娑呆呆地看着半只掉在地上的耳朵。
看眼神,她像是想把它捡回来,但那里离珠玉有几分远,她只是看了看,到底没有站起身来。
珠玉松了口气,没想到旁边那小孩儿还没完。
“那前辈觉得……”宫芍瞄了眼他师父的位置,接着小声道,“我修鬼道会有前途吗?”
珠玉手上一抖,前行的祟物险些鱼跃出雪地!
“你什么?修鬼道?”
他骇然地看着这个身着四层水波纹刺绣衣襟的年轻修士,鸣泉宗的内门弟子,承宫姓,祖上七拐八拐得能跟齐居贤算是远房亲戚,刚刚问自己能不能修鬼道?
珠玉心道自己真是老了,半点看不明白现在年轻人心里想什么。
珠玉真诚地,不带任何讽刺意味地问道:“你想死吗?”
宫芍摇了摇头:“当然不想。但是死后成了鬼,同活着也没什么区别,还能活得更长一些,若我真有天赋,说不定也能修到个画皮境之类的。”
“那你是成不了鬼的。”
宫芍被这么直截了当地否定,梗了一下,微弱地抗议道:“这也不一定吧……”
“世上没有想活着的鬼,非得是有比生死更深的执念才会在死后化鬼,你要是抱着不想死的心去自杀,只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身后你家人给你办葬礼,若知道你自杀的原因,恐怕都会忍不住笑出声来。”珠玉说累了,摆了摆手,“已经准备好了,动身吧。”
宫芍其实还是有些紧张。
“其实、其实他们没问,但我不明白。”他抿了抿唇,“这样真的会有用吗?这些蛊丝削铁如泥,便是铁器也未必能撑得住,那些□□更是无知无觉不晓疼痛,就算——”
他话未说完,珠玉却已经一步点地,飞身一丈开外,唯留一圈雪尘浮空,而后轻轻落地。
婆娑并没有立马站起身来,她那双像是干涸的眼睛在动,迅速向右平移,追在珠玉身上,随后十指微动。
所有的尸首停顿了一瞬,随后三成如投石般迅速甩向珠玉,珠玉恍若不知,仍冲着山下奔去,剩下七成围困剩下的人仍然绰绰有余。
跑什么?
婆娑的思绪永远比她的动作要慢上一些。
他为什么突然要跑?
他不应该跑,等在这里,等到齐居贤说“可以了”,他就能走了。
他为什么要跑?
她慢慢站起身来,她浑身裹着的蛊丝,让她的体型看起来大了一圈,她略微压低身子,那腿部的蛊丝膨胀起来,随即骤然蹬出——没有人看得清她那一瞬的爆发,连她甩出去的丝阵都没能追上她,地上是一个深坑,她露在外面的脸被这风压刮得变形,脆弱的头颈如若没有那蛊丝的支撑都该被折断了。
珠玉近在咫尺,他跑不赢她的蛊丝,也跑不赢她。
他为什么要跑?
轰隆————
打雷了?
不对,方向不对。
她低下头。
是地底传来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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