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玉颔首:“好主意。”


    罗术追问:“那二位仙君怎么办?”


    珠玉:“若有心,你们可以为他们的丧葬置办出一份力。”


    “怎得已经开始讨论白事了!”渡生学宫的大长老何为拄着拐一瘸一拐地来,才靠近便听到这番令人痛心的讣告,“那鬼主婆娑当真这般心狠手辣?”


    几人闻言侧过身, 让出门口来。何为老眼一睁, 长眉下不如眼袋大的眼睛像□□眼样的鼓出来, 立马又闭上,连连倒退几步:“诶呦, 我这把年纪看不得这些……”


    “但至少该弄清楚这鬼主婆娑为何如此作为吧。”宫慎心道, “掳掠仙君, 屠杀蝉陀宗僧人,谁知那婆娑下一步又会对何门何宗下手。哪怕我们今日除不了她, 准备择日再请神下凡除她,也该摸清她究竟有何图谋。”


    众人看向屋中。


    那婆娑像是守着这间屋子,众人不进去, 她竟也不追出来。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间血腥的屋子里, 如一只放置在架子上的人偶,便是主人家搬走, 也会想不起她来,将她就这样剩在那里, 等待尘埃落满她一身,老鼠咬怀架子的一脚,坍倒下来,到底把她给压进废墟之中。


    “……你们说,会不会就是私人恩怨?”麦宝怡看着她这副瘆人的模样,抱臂摸着自己的鸡皮疙瘩,“她当年可就是蝉陀宗出来的,把旧日的师门手起刀落,大抵是有些仇怨在里头的,指不定这群秃驴虐待小孩儿呢。”


    珠玉靠在墙边:“若是复仇,论资排辈还排不到蝉陀宗里,久坐仙人还能对她颐指气使,怎得就这群和尚遭了难?”


    宫慎心闻言一愣:“谁?久坐仙人?”


    古连今也道:“福龛圣者在人间时的师父?”


    宫芍:“对。”


    两人齐齐望向宫芍。宫芍被这么看着,才后知后觉自己没有交代在钦都看见了久坐仙人的事。


    “那时这鲸愿还是为福龛圣者所用!当时分明是福龛圣者用着鲸愿向久坐仙人发难,我也没想到如今却成了婆娑和久坐仙人站在一边,掳掠了福龛圣者和清川真君!”


    “这便怪了。久坐仙人同福龛圣者既然是师徒,又如何会兵刃相向?麦阁老,你们礼天阁的线报果真无误吗?”


    “当然无误!我门人亲眼看到了婆娑将昏迷的二位仙君带来此处!您要不信,去后头问问那敛锋圣者!”


    珠玉忽而站直身体。


    “成大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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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跑什么!”


    眼看着已经登顶了,始终跟个木头人样的赵文清却忽而将身一拧,朝着北面跑去了!


    成大器立马抬步去追,这赵文清的神智时好时坏,有时候能说两句人话,有时候则慌乱痴傻似一樽木人,可从未这样行动敏捷,像是闻到了肉香的豺狼,毫不犹豫地在这苍茫的雪山里朝着一个特定的方向奔去!


    这山里到处是迷障,成大器人没追到,倒是很快迷路了。


    他乱跑什么?


    成大器没想到自己就做那么小小一件事竟然都能做不好,难免有些焦急沮丧,正在所见障里兜兜转转之时,他忽而灵机一动,掏出了镜奁。


    “罪人何在?”


    一道光柱自镜中打出。


    成大器循着光柱奔去。那光柱时而指引他绕圈,时而指引他后退,每个方位都出其不意,叫人疑心自己是不是一直没能前进,可很快,迷障里高悬的那轮又圆又亮的明月消失了,转而露出了那白茫茫的天空,日头藏在云里,不愿出来见人。


    光柱落在了赵文清的背影上,顺着这方向看去,一间庙宇落在视线的尽头。


    “你怎么忽然跑起来了?”成大器长舒一口气,以为自己兜兜转转还是回来了,“在这迷障里走丢了搞不好永远也出不来了,你倒是运气不错,自己出来了——其他人呢?都进了庙里面吗?”


    他往前走,拍了拍赵文清的肩膀,碰到的一瞬间,他感到掌心下是剧烈的颤抖。


    赵文清一天里大多数的时候都在发抖,无论清醒不清醒都在害怕,做了亏心事,这样也正常,成大器早就见惯他发抖了。


    只是今日抖得格外厉害,眼睛还死死地盯着前面。


    成大器顺着他的目光看,发现那寺庙的门口走出来了一个人。


    这下连成大器都要抖起来了。


    “陆不尽?”成大器忙挡在赵文清面前,“你、你没事啊!太好了,还、还有齐居贤呢?你们都、都没事吧……”


    天阴沉沉的,日光散在厚重的云层之中。陆不尽站在门口,两把斧头别在腰上,头发没束,让干涸的血块粘成许多小缕,散乱地落在肩上,额前。


    不知怎得,成大器第一次觉得陆不尽和陆不苦是有几分相像的。


    “其他人在里面。”陆不尽道,“进来吧。”


    言毕转身走进了庙里。


    竟像是专程在门口等着他们的。


    成大器吞了口唾沫,拉着赵文清谨小慎微地朝着那门口挪去。他是来救齐居贤和陆不尽的,可谁知跟其他人走散了,反倒瞧见了被掳走的陆不尽。


    只是陆不尽的模样实在很难说是正常,在见到赵文清的瞬间没有扬起斧子杀过来便已经够诡异的了,如果有得选,他真不想走进那阴森森的庙里。


    还有其他人都去哪里了?


    “诶,来了。”


    屋子里传来一声招呼,成大器定睛一看,庙里生着火,火堆边坐着三个人,一个瘸腿的乞丐,一个白发蓝瞳的妖怪,一个望着火苗发愣的齐居贤。


    陆不尽站在门边,成大器不敢带着赵文清轻易走进去,怕此乃诱敌之计,一路过就要被砍成两半了。


    招呼他的乞丐很是自然地冲他招呼:“外面冷,进来坐吧。”


    成大器强笑:“不用,这里凉快。”


    “敛锋圣者!”那妖怪忽然叫他,一幅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模样,“进来,坐下,别让我说第二次。”


    那乞丐介绍道:“这位是忽山仙,敛锋圣者不认得了吗?”


    成大器大吃一惊。他倒是有幸拜会过忽山仙,还从对方那儿得过一枚芥子,虽然听说是忽山仙自己炼坏的一枚,但对自己着实实用。


    不过那时候忽山仙一头红蓝双色的头发,黄绿相间的眼睛,漆黑光滑似黑丝绒的皮肤,和现在的造型相差甚远,只是那声音和轻蔑的态度是熟悉的。成大器连忙拱手行礼,不敢耽搁,连忙带着赵文清奔了进来,在火堆边寻了个空地落座。


    火星在柴中噼啪作响。


    成大器的不安感在这声音里蔓延,一时间没有人说话。他没见到婆娑,倒是见到了被掳走的两人,按说此时早该高高兴兴带着人走了,但这屋里显然没有“贼营救俘虏,兵民两眼泪汪汪”的气氛,倒像是成大器自己进了贼窝。


    忽山仙又是个暴脾气,成大器还不敢随便开口问,生怕哪句说的音调不好听就惹人生气了。


    须臾,却是陆不尽道,“人齐了,上天平吧。”


    成大器动了动嘴,还是把“天平是什么”给咽回去了。


    “不着急。”那乞丐道,“上天平前需要清楚自己的处境和决定,骗上去是不奏效的。况且我们师生几人许久不见,竟不想叙叙旧吗?”


    师生?


    成大器一脸莫名其妙地看向那乞丐。本就不大的眼睛眯得更小,企图自那糟乱的须发间看清这乞丐的脸,未果,也不敢问,把眼睁开往后仰了仰头,那人的模样在眼里变模糊了,一个瘸腿的,佝偻的,不修边幅的,一身破布的模糊的印象在他记忆里慢慢浮现,他才灵光一闪!


    “你是万相?!”


    那乞丐也是一顿:“敛锋圣者这是才想起来?”


    当然才想起来!这都三百多年了!


    成大器还奇怪,他们这群人分分合合,许多人都是一两百年未见,却个个都能在相遇的瞬间想起对方姓甚名谁家住何处有何渊源,倒显得他格外不灵光。


    这可是三百年,哪怕他日日窝在家中,也知这时岁一分一毫地自手里流过去了,再怎么了不得的回忆,都该随着岁月渐渐模糊。


    可这群人,一个个的,好像一步都未从过去离开过一样。


    这话他不敢说,只震惊地看着万相。


    “有什么可叙的?你当年早知中青要乱却不曾告诉我们,你同那些以我们为祭品的仙门有什么区别?你还有脸出现在我们面前以老师自称。”陆不尽寒声道,“我没空同你叙这劳什子师生情,站上天平,现在就让天道把李诺的八字给改了!”


    第145章 跖犬吠尧(九)


    麦宝怡经秋随荆这一提醒, 才想起来自己费大力气请来的敛锋圣者不见了。


    “嘶,上来时他还在的啊。”麦宝怡纳闷,自己搁那儿嘟囔, “不能是怯战了吧。”


    当——


    空谷回响。


    那黄金的天平立在山脊之上, 如天降的祥瑞盘亘于此。待风雪过去, 终于醒来, 抖落身上的积雪,发出了巨兽睁眼时的第一声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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