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的和尚眼皮动了动,像是在眨眼。
婆娑断开的两半身体之间抽出了丝,像是缝补的布偶一样迅速黏合,而那和尚的眼睛快速地眨了起来,里头涌动的蛊虫悄无声息地朝着门边飞溅的血块吐出了蛊丝。
那蛊丝只有一根,很细,只横过了那仅供两人并行的木门。
罗术从宫慎心身边擦过,朝着木门一跃而去,宫慎心也迅速转头,垂云红绫游回她周身,二人几乎同时朝着门外冲出。
额前的碎发轻飘飘地断落。
罗术的心仿佛有一瞬的停跳。
那一瞬很短,也很长,短得不足以让他停下脚步,也不足以抬起狮心刀砍断那已贴住他额头的蛊丝,又长得叫他得以走马灯一般回顾自己的一生。
其实在见到这群外面的修士之前,他的人生还是很不错的。
他同其他的边獒将士没什么区别,都是被祟物屠了满门,让边獒救下养起来的孩子。
憎恶祟物,信赖同袍,希望这世间再没有一个人死在鬼蜮东进的铁蹄之下。很纯粹,却又很艰难,好在他们所有人都心无旁骛,众志成城,听着前辈的事迹,他们是筑起长城所需的每一块砖。
出来之后,他发现外面的修士似乎与他们不同,大多都坏透了,自私透了,他有些失望。
可也并非每个人都是这样的。
罗术的手腕微振,手中的狮心刀打进了略慢他一步的宫慎心的膝弯里。
这世间并不是好人所成,也不是坏人所成,这样简单的道理,他今日方懂。
希望边獒的后辈们能比他更聪慧,早日知晓这个道理。
宫慎心膝下一酸,矮了身,也在瞬息间领会,下意识便扬手要抓住罗术的手臂——哪怕已知晓来不及了。
咔擦。
剪子合起的声音,让罗术想到了小时候见士兵裁的那块布。
很温暖。
紧接着胸口一窒,悲画扇猛地抵住了他的胸膛,再用点力都该穿透了!
丝线飘落,罗术额上留下了一道丝状的长疤,但好歹是没有把他头盖骨给一并掀起。
珠玉松了手,侧身让开了点,示意两人不要堵着门口赶紧出来,接着用那剪子又虚空“咔擦咔擦”了两声,若有所思地看向门边那飞溅的一点血点。
“祝祷大人!”麦宝怡在后面吭哧吭哧地追过来,“我的鸳鸯剪!那是我夫人送我的!您不好拿着啊!”
宫慎心被罗术绊倒在地,这会儿才翩翩站起身来,比愣在原地的罗术先一步出来,同珠玉和罗术欠了欠身。
珠玉挑了挑眉,很自得地受了,随后对麦宝怡说:“这剪子配你这一身三脚猫功夫可惜了。”
“唉呀,那您也不能夺人所爱啊!”
言罢,那剪子竟然还真附和般嗡了声。就麦宝怡那稀松平常的修为,惨不忍睹的淬体,竟然还能把这一眼就非名家所成的法器养出灵来,想来确实是很爱惜的一把剪子。恐怕此人行走江湖至今还活着,三分靠那三寸不烂之舌,三分靠那金刚不坏的脸皮,剩下四分便靠这天天藏在袖子里的剪子,跟个螃蟹样的冷不丁钳人一下。
珠玉玩够了,把剪子扔了回去。
回头见罗术还站在门前不动,皱眉道:“干什么,想住这儿了?”
罗术看着珠玉,一时百感交集,不知该说些什么。
仙门同祟物本就该势不两立,可实际上大宗门之中,被祟物夺取性命之事已十分罕见,大祟请神,小祟自除,什么境界的祟物派什么等级的弟子前去,一整套的流程都已十分清晰,游刃有余,如鸣泉宗这样一等一的大宗,恐怕几十年没有出现过宗门修士被祟物杀死的事件了。
甚至,还有些如隽夭门这般,同魔修暗通款曲,背地里修魔功的。
而边獒同这些仙门不同,边獒之中的每个人都直接受到过祟物的残害,失去了家人。而又因镇守鬼蜮,必然失去过同袍。
这样的新仇旧恨加起来,以至于在中青之后,他每每看见倏山仙同鬼主青面的通缉令,都百感交集,不知若日后再见该是什么样的情形。
他多少曾设想过,如果倏山仙同那青面真的落入他们的包围之下,自己是不是能带领手下痛下杀手?又设想事后该如何同尊君和圣者负荆请罪,设想若放了他们一命,日后却听闻有许多人丧于鬼主青面之手,他又该如何自处?
这里头多少有点白日做梦且自我感动的成分,但他确实认真想过。
之前看见这两人,只道同仇敌忾,不必理会,当珠玉还是礼天阁的一名修士便罢。
同尊君联合发布通缉令的礼天阁阁主都能接受,他也可以。
但不是这样,心怀芥蒂,却又被人救了一命。
他嗫喏着,同自己近百年的心理防线做斗争。珠玉看这么大一个人杵在眼前着实碍事,用悲画扇一推,把人往边上挪走了。
罗术还在天人交战,一时不察,竟然被这么一推推摔了,姿势分外娇弱的倒在地上,把一旁的宫慎心吓了一跳,疑心他被削到脑花儿了。
“诶呦,没想到这鬼主婆娑这么凶啊。”麦宝怡拿回了剪子,就这么小心翼翼地躲在珠玉后面,没觉得丢人,“不过同为鬼主,我还是觉得祝祷您强上许多。”
珠玉隔着这一屋子的血肉模糊,同婆娑那一动不动的眼珠隔空相望:“叫我珠玉。”
麦宝怡立马从善如流:“珠玉大人,您加上这等仙门助力……胜算有几分?”
珠玉道:“没有胜算。”
周遭暗搓搓偷听的人一惊,倒地的罗术也跳起来了:“什么?毫无胜算?”
麦宝怡连忙赔笑,手中不住擦汗:“这、这不能吧……我们这么多人。”
珠玉脸上没有笑意,转头认真地看了眼麦宝怡,重复道:“我同你们决计赢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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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开了。
春悯望着生山前的石门,还有其后一路向上的小径。
有人进去了。
他踏步上阶,门前石柱上盘桓的小蛇抬起了身子,朝他呲了起来。
那小蛇手腕粗细,通体红绿交杂,很是威风的长相,很有些郎中令的气派,只是本身太懒太胖了,见来人了,也只是意思性地“嘶”两下,见春悯没走,就算了样的盘了回去,睡大觉了。
这蛇比他上次来时胖了。
春悯这样想着,收回了视线,继续朝山上走去。
覆雪时节,这石阶上却春意盎然。生山除却本初天宫外,其他的飞禽走兽栖息的山野,总是四季如春,只是冷一点的春和暖一点的春而已。
上一次来,他在这小径上观赏沿途的风景,这点路他便走了三四个时辰。如今是没有这等心境了,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便已踏上了顶宫的雪地里。
本初天宫边上的银杏树下放着石桌,石桌边有三人,两女一男,只有一人是坐着的。
他走近,踩断了雪上的一根树枝。
秦闯霎时回头。
“春悯!”
见到他的脸,秦闯立时便已拉弓对准,那怀慈弓却立时松了弦,软趴趴地缠着他的手指,比看门的那条胖蛇还怠惰。
“你——”秦闯气急,对着怀慈弓大骂起来,“你再敢忤逆我!我把你劈了当柴烧!”
怀慈弓无动于衷。
春悯深深地看向那把弓,上次见面时,秦闯的弓还未生灵。
那一人一弓单方面谩骂了起来,春悯转而看向另外两人。泉音躲在另一人身后,遥遥地冲这边打着招呼,另一人也含笑看着自己。
须臾,那人侧身问泉音:“这人是谁?”
就在她们旁边的秦闯听着了,骂声一停,转而找这两人的茬:“你们不是三天两头在忽山仙那里聚吗?这都能忘?”
那人了然道:“哦,这位是倏山仙!”
秦闯对着春悯狂笑:“哈哈哈哈哈哈,你看人家都不记得你!你瞧你难堪不难堪!”
春悯皱起了眉,也道:“这位是……”
秦闯:“怎么,你也装不认识?”
“不……应当是生山仙。”春悯忽而了然,转而偏过头,自那陌生女人的耳侧,看向了泉音。
“这是您第几个生山仙了?”
第144章 跖犬吠尧(八)
不像。
怎么都不像。
“泉音, 你在看什么?”
她叫住我的名字,我希望她不要再叫我了,我不该来见她的, 是我错, 非要看看她重塑后的模样。
是我错。
是我错。
“泉音。”
是我错。
“你这样恨我吗?”
是我错。
我不该追寻那已经逝去的影子, 也不该将那日十方圣者和一叶真君杀害芒的手法记得那么清楚。
“为什么?”
是我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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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怎么办?”麦宝怡斟酌道, “您这么笃定赢不了,那我们这就先撤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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