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定在泉音面前。


    “我那时或许同你一般,不管不顾地想要掀起大乱,至少要将舒云家的匪徒杀尽,赶出皇城。我已然没有家人了,想要求助时,脑海里只闪过两个人的模样,第一个就是你,我的师父。”


    “你说仙魔不得干涉凡政。”齐居贤定定地看着泉音的眼睛,“你说仇恨只能诞育仇恨,那不是修仙之人该有的心境。”


    泉音阖眼:“是我错。”


    湖中的鱼影活跃了起来,像是感到了什么叫人不安的气息,皇宫中的灯大多已灭了,只有些巡夜的侍卫提着灯笼来往,而远处的礼天阁却仍旧灯火通明。


    “不要道歉。”兮梦剑的剑尖荡出一圈又一圈的灵波,似水纹一层层地往外推,“毕竟重来一次,你还是会这么做的,对吗?”


    珠玉在此时抽出了扇子,朝着那两人道:“齐居贤,你方才的质问,可算是默认了自己伙同礼天阁,意欲杀害三始神?”


    “我没有默认任何事情,也不知晓你们所说的‘齐居贤’是何人。”


    “那便把剑放下。”珠玉寒声道,“我不会让你在这里杀了她,她于我还有用。”


    齐居贤忽而笑了一声,抬剑指着泉音:“我此生最大的仇人站在我面前,你却要我放下剑,换你,你放得下吗?”


    “换我,我已经把她挫骨扬灰了。但我只是我,不是你,你的苦痛与我无关,我也不关心对错,我还需要她,所以我再说一次。”珠玉周身的煞气比夜色更浓,两眼中的猩红愈甚,扇面倾泻而下的鬼祟正迅速成型,“放下剑。”


    “哈啊!”齐居贤朗笑,骤然屈肘,横砍向泉音,“鬼祟之辈果然如此!”


    湖中霎时窜出一个人影,挡住了齐居贤这一剑——定睛一看,竟是早已人首分离的戊十五!他再度被劈成两端,可断口处的蛊虫又迅速整合重构,转眼便见有两个大小不一的戊十五冲了上来,一人踹剑,一人一口咬上了齐居贤的手肘!


    地面在隐隐震颤。李四抱着头缩在桌底,总觉得地底晃得厉害,他见春悯正要踏步上前,连忙抓住了春悯的袍角,问道:“你有没有听到什么?”


    春悯一怔:“什么?”


    “就……”李四迟疑道,“像是地震一样的……”


    那边齐居贤立马注灵剑中,默念口诀,可一鬼火已窜了上来,霎时烧到他脸上——他立马侧身让过,悲画扇堪堪削过他的鼻尖!


    他欲踏入水中,珠玉的长发却骤然暴涨十倍,死死圈住他的脖子,猛地往回拉,悲画扇扇缘上勾画的煞气已经笔直地指向他的胸口!


    嘭!!!!!


    三人在桥上打斗的身形骤然一滞,背景里那凝望着他们的嘲凤忽而倒坍,窜出了一道金光闪闪,却一边吐血一边嘶吼的身影!


    黑夜之中,陆不尽披头散发,两斧狂舞,吐血不止却声若洪钟,整个钦都都回荡着她的叫嚣:“一派胡言!”


    追她出来的几个修士根本近不了身!


    “我姐同意跟你们倾覆白玉京?杀尽神仙?胡扯!我难道不是神仙?”


    “苍生跟我相比算个屁!”她没有半分犹疑,居高临下地看着躲在众修士身后的庄文娘,悍然道,“她永远只会选我!”


    第111章 城春草木深(七)


    礼天阁屹立百年而不倒的两只嘲风, 在短短一日之内先后倒坍,那庞大的身躯在夜色中下坠,直到砸穿了整个地面时, 方知那宽大的双翅是虚假之物, 穷尽此生都无法真正在高空翱翔。


    陆不尽踩着飞舞在空中的木屑翻身后勾, 一条长鞭在此时飞出, 当即捆住了她的脚踝,她身形一滞,同那持鞭的方因四目相接。


    就这一瞬的破绽,周遭的修士立时围上!金光灿烂的法器在四周亮起,将整个夜幕照得亮如白昼, 似一朵方炸开的烟花高悬天际, 陆不尽悬停在那正中, 嘴边的血尚未完全抹干净,此时再逃为时已晚!


    “鼠辈。”陆不尽眼中点光如寒星, “受死!”


    只见她骤然躬身, 拽起那长鞭!方因被她猛地拽了出来, 尚未稳住身形,便感到一阵怪力自鞭子另一头传来——陆不尽咧着一边牙齿极凶恶地看着祂, 下一刻,她整个人被甩了出去!


    陆不尽挥舞着藤鞭,把方因连带着藤编抡成一个巨大的圆盘, 扫向朝她聚拢的修士!那修士个个防备着身前, 不察身侧扫来的藤鞭,立时被卷了进去, 陆不尽狂抡了两圈,便将那些修士全部捆进了藤鞭之中, 随后朝着庄文娘的方向重掷出去!


    留守在庄文娘身边的若干修士连忙扛起她的木轮椅避让,方果双锤一震,在方因连着那一坨人落地前轰出一阵灵力做缓冲。


    饶是如此,落地时挨着下面的几个修士还是吐出一口血来,扭头就晕了过去,生死不明。


    “还有谁要上前!”陆不尽悬立空中,持斧身侧,状若修罗,“还有谁想送死!”


    “这就着急要走了?”


    泉音浑身一颤,她趁着众人被那陆不尽吸引了注意,正欲离开,便被春悯自后叫住了。


    “话已说清了,可这福龛圣者不仅不认,还想将我在此地抹了干净,我自然要逃。”泉音停步,回首看向春悯,“倏山仙,我之所求对你们并无坏处,不过是愿你能活长一些,可福龛圣者就不也一样了,他早就恨上了你们,巴不得这漫天诸神都速速死了干脆。”


    齐居贤才从珠玉手底下撤出,落在了水面上,闻言拧眉:“你信口雌黄的本领还是不减当年,害死生山仙的人里就有倏山仙,你如今却说要倏山仙活久一些,谁信啊。”


    “此倏山仙非彼倏山仙。”


    “东纶也不是我祖父,你又何曾留过手?”齐居贤说,“我和春悯侥幸活了下来,这三百年想必你日日寝食难安,夜不能寐,你过去的仇人都已经除干净了,只剩我们,只有我们。”


    齐居贤举起剑,足尖点水处荡漾出一圈又一圈的水纹,复看向春悯和珠玉:“今日你二人若执意护她,我想来确实没有胜算,可便是如此也不能退,她害死我父兄,退是不孝,覆我王朝,退是不忠,杀我子民,退是不义。”


    “你话倒是不少。”珠玉两手撑在栏杆上,“你不孝不忠不义与我何干。”


    “何干?”齐居贤凝眉,“我方才所说不孝不忠不义,可不只是我自己。”


    他的剑尖动了动,指向了珠玉身后的春悯。


    波光潋滟,他那兮梦剑上雕刻的水纹倒映着烛光,似活水在那剑上流转不歇,剑尖收紧,朝向笔直地落在春悯的眉间。


    “你出身将军府,你父亲春澜袭其父职任北郡指挥使,在北郡屡立奇功,大败阿布萨康,因功升任总兵,后因战至残疾,先皇赐功勋少保兼太子少师。”


    “你母亲与我母后乃是同胞姊妹,中书省左丞庄持明之女。”齐居贤望着春悯,似要透过那层黑布,直视春悯的眼睛,“我少年时选进宫中的伴读,也是你将军府第九子春悯。”


    “我方才说,知晓国破之时,我脑海中只有两个人的身影,一个是我的师父,另一个就是你。”


    “泉音惺惺作态,叫我不要耽于仇恨,但我没有放下。”齐居贤说,“我当时去找过你。”


    春悯仍旧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他斜眼见桌底下的李四还没出来,抱着头瑟瑟发抖,复问:“怎么了?方才那地动不是陆不尽吗?”


    “……有什么东西在动。”李四捂着耳朵,“而且有很吵的声音……”


    另一边珠玉猛地一拍栏杆,那木制的栏杆顷刻间在他掌心化作碎屑——还并非是寻常的碎屑,只见那碎屑漆如黑炭,又碎成一片粉末:“你亡国之时辽苍妖乱尚未结束,怎么,难道辽苍子民的性命便能弃之不顾了?”


    “所以我等了。”


    齐居贤仍旧一动不动地看着春悯。


    “哪怕我恨不得即刻将杀尽那群蛮夷,我还是等了,等你破境,等你杀妖,等你平了祟乱,直到万民将你顶礼膜拜,天空悬落一阶待其攀升的无情道的天梯。”齐居贤说,“你当时没有立即上去,你说你还有要事要办,叫那无情道的天梯和整个天道都为你等了三日。我曾雀跃过,以为你是愿意同我回昇都夺回皇宫。”


    他的视线终于移了移,落在了珠玉的身上。


    灯透不过水面,湖中的阴影似匿着一只庞然大物,在夜色中潜游。


    “可你没有去,忠孝于你似如浮云。”齐居贤言语间还看着珠玉,不知缘何又重复了一遍,“你没有去。”


    “把春悯送去推酒门出家的是你们。”珠玉寒声道,“四皇子殿下可曾读过书?可知道‘出家’二字是何意味?他既已通悟无情道,更是无亲无疏,无我无他,你想他做什么?替你屠城吗!”


    “人心血肉所成,这些道理又是说给谁听的?你听了吗?他听了吗!”齐居贤怒喝,“他为了同你结阴亲早就还俗了,三百年来关于你秋随荆的恶言一笔都没记下,你以为是谁的私心在作祟!还无亲无疏无我无他,借口!都是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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