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手下冤魂无数。”齐居贤颔首,抽剑又问,“您心中可也有煎熬?”


    泉音粲然道:“年年岁岁,日日夜夜。”


    齐居贤闻言一怔,须臾垂头阖眼,随即再睁眼抬手,摆出了鸣泉宗“川流剑法”的起手式:“弟子受教。”


    他后脚猛一点地,剑似游龙般刹那逼近了泉音项首,泉音立时翻身后撤,兮梦剑上水纹涌现,那水卷曲似有实体,勾来泉音的后颈,叫她身形一顿,剑尖立时便杀来——泉音手中无剑,只顺手摸来那手炉,指尖一抹,炉盖滚落,香烟霎时化作一模一样的水纹挡住了齐居贤的剑势!


    齐居贤正要以灵力破开,却觉兮梦剑有异,低头一看,那水纹竟并非灵力,而是细小似水雾般的蛊虫黏附在他剑上,正对着他的灵力大快朵颐!


    “妖道!”齐居贤勃然大怒,立时震落那蛊虫,不管不顾地近身再横剑,“你这邪术究竟还要害多少人!”


    “嘭”


    兮梦剑撞上了一个杯盏,春悯几步踏身,二指夹着杯盏,挡下了齐居贤的剑。


    “你做什么!”齐居贤奋力压剑,“此事与你无关!”


    “……倒也并非全然无关。”珠玉的悲画扇转眼已压在了齐居贤的颈下,“陆不苦是你害死的吗?”


    春悯的眼皮跳了跳,手上送了柔劲儿,画出个圆来,将齐居贤的剑带开了方向。


    齐居贤闻言却皱眉道:“陆不苦?陆不苦之死怎会与我有关?这妖道同你们说了什么?”


    珠玉冷冷道:“隽夭门的千山客说给错怀慈娶亲的主意是你给的,他亲眼见过你,你还不承认?”


    “见过我?千山客又是谁?”齐居贤面露些许茫然,随即却又骤然看向泉音,“你化作我的模样做了什么?”


    泉音拿着手炉退到了桥上,只是笑,却并不言语。


    一时间几人都停了动作,缩在桌底的李四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泉音是画皮境的鬼。”春悯回头问珠玉,“她若化形成齐居贤,以千山客的眼力,可能看出区别来?”


    珠玉压着眉头:“……她画的皮一般,但千山客境界低,而且此前也只见过齐居贤的神像,想要骗他还是绰绰有余的。”


    “我不曾化作你的模样。”泉音道,“你几时学会的信口雌黄?”


    齐居贤寒声道:“除了你还能是谁?世间除了你,又有谁会这般恨我?”


    春悯闻言道:“恨?反了吧,她亡了东纶,怎么还能记恨上您来?”


    “你们连此人的底细都不知,便听她鬼话连篇,构陷于我吗?”齐居贤剑指泉音,周身旋出一圈水流,“她是生山仙点化的鬼,这世间第一个侍神童子!不是这层关系,凭她的境界是如何能当上鸣泉宗的长老的?”


    泉音摸着手炉,那手炉里飘出来的香气,同那紫花一般。春悯忽然想起了秦家后山石洞中那盈满了的紫色,还有那巨大的蛇蜕。


    “我祖父杀了生山仙,她自然要叫我们都生不如死。”齐居贤转头,见春悯仍然立在原地不动,似在思考,他恨声道,“倏山仙,你已两度背弃东纶,背弃我——如今你还是要熟视无睹,做你的逍遥仙吗?”


    第110章 城春草木深(六)


    “你在看什么?”


    “……没有。”


    “你分明盯着天空一动不动的, 你到底在看什么?”


    “我在看……”春悯回忆着母亲的教导,斟酌着语句道,“没有。”


    她理解了春悯的意思, 复问:“什么都没有有什么好看的?”


    春悯没有回答, 只咧开嘴笑了笑。


    “你这孩子, 怕不是个傻子。”她有些焦虑地摩挲着长甲, 失望地叹息道,“其他兄弟姊妹都那般聪明,怎么就你这么蠢笨?偏偏点了你去当伴读,这可怎么办?”


    春悯或许确实是个傻的,快五岁的人了, 却还掌握不了许多最基本的词汇, 母亲叫他多看书, 多问,可他问出来的问题每每叫人忍俊不禁, 周遭的人听了就笑, 春悯不知该干什么, 便也仿着旁人的模样跟着笑,笑了之后, 大多人就不会再让他问问题了。


    可母亲近来总是抓着他问问题。


    “有什么不懂的,都要问。”她蹲下身,没有血色的脸瘦削非常, 瘦弱的身子按着他的肩膀才不至于摔倒, 长甲却刺着他的皮肤,“别去问先生, 只能问我,你那些问题都太丢人了, 不能叫旁人知道。”


    春悯张了张嘴。


    他直觉母亲又要生气了,但心中的问题就如同一根能联系他与旁人之间的一根线,只要抓住了这根线,他就能理解旁人为何哭,为何笑,为何喜,为何悲。


    他提前咧了咧嘴,笑了起来。


    “何谓无,何谓有?”


    “何谓得,何谓失?”


    物质循环往复,时岁变迁无常,若一本书本就存在于世间,为何以铜币购之则称“得”,为何被撕毁一角不称之为“失”,被烧毁后却又称之“失”?烧毁的书化作了无形之物与有形之残迹,仍旧分明地存在于此间,同被撕碎一角有何区别?


    “何谓你?”


    春悯看见了母亲眼里的人像,人像的眼里又倒映着母亲的人像,互相映照,无穷尽也。


    “何谓我?”


    庭中的秋叶打着胡旋落地。


    数年之后,春悯学会了将其命名为——树木失去了这片叶子。


    又数年后,他乘着颠簸的马车,一无所知地被送到了推酒门,他站在推酒门院子里的银杏树上看着那马车离去时,他了然——是我失去了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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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居贤话音方落,珠玉以扇托杯,将里头的茶水一把扇了过去!


    这一杯茶水已经放了一阵,扇到脸上已经温了,珠玉见状很是可惜地“啧”了一声。


    泉音趁势又拉出一段身位来,遥遥站在木桥的桩子上。


    “几位仙师,我诚然有自己的私心,但齐归死前,整个东纶皇室的直系只有齐居贤一人,他也只可能告诉这一人,那时一叶真君在辽苍妖乱时便自裁身亡,倏忽二仙一死一闭关,除我之外,再不会有别人知道了,连再生的生山仙都并不知此事。”泉音笼在那一片虫雾之中,“那个人只可能是齐居贤。”


    齐居贤抹掉了脸上的水,并不急于争辩,而是仍旧看着春悯。


    “你是信她?”齐居贤静了下来,方才就要失控的情绪已然沉寂下去,兮梦剑在他手中的嗡鸣却尚未平息,“还是信我?”


    湖水中倒映的灯影摇曳不止,晚风推开的縠纹里隐约得见游鱼的影子,潜伏在水下,像是害怕远处那死死盯着皇城的嘲凤飞扑而来。


    春悯静默片刻,看向泉音:“此番请我们来,您尚未说明所求到底何事。”


    泉音站在那木桩上,浅浅地笑道:“如今的生山仙已并非我曾经侍奉的那人,她没有前尘的记忆,重塑的一切都是新生,可她们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却还是那么相似,我也仍然是她的点化仙,我的性命与她的性命仍然绑定,她若死了,我也活不成,自然不愿她被人彻底杀死。”


    “当年礼天阁劝服了狂语真君,如今又已请清川真君入内,想必清川真君知晓她姐姐当年的决意,又知是忽山仙杀了她姐姐,必然会加入他们,与三始神为敌。至此,轻都十二席他们已夺得清川真君和齐居贤二人的助力。”


    齐居贤皱眉看她,却没有打断。


    “那无上尊君谢晏的态度亦模棱两可,他虽不愿白玉京覆灭,可对斩断后来者的飞升路,以及灭了他头顶的三始神或许是有兴趣的,礼天阁要先对三始神下手,他必然会暗中相助。”泉音道,“我不过一个小小的画皮境的鬼,当年的生山仙我护不住,如今的也一样。三始神的权能都不完全,连其中已相对完整,且武力高强的您都曾经身陷险境,生山仙对他们来说,与案板上的鱼肉无异。”


    泉音伸出手,将手炉递出,像是祈愿般看向春悯:“但是相对的,他们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杀了您,便也不会去动生山仙,只斩断修罗道的飞升路是没有意义的。”


    “所以我唯一的所求便是,请您不要死。”


    “无论您的死是否顺应天道,是否顺应民意,是否功在千秋。”泉音说,“求您不要死。”


    “要长长久久地活下去,比任何人都久,三始神本就是混沌之初,时岁与寰宇与生命都不过是你们的诞物,你们本就该是永恒的。”


    “不要让她再死一次。”泉音的蛊虫在那缭绕的紫云间起舞,她落下的不知真假的眼泪滴落在地,渗进木桥之中,“她不该知道死是何物。”


    众人一时不语,只有齐居贤仍抬眼看她。


    “你既知晓离别苦痛。”他提着剑朝桥上走去,神色平静道,“又为何叫我东纶万民身陷无间地狱,尝尽生离死别?”


    “你领着竺苍人杀进昇都,奸淫掳掠无恶不作,皇宫里几千人你们砍不干净,柴火也不愿费,大多人都是活埋在坑里的,那么大的坑,他们自己挖的,自己跳下去的,大多数人还没等土填下来,便已经被身上的人堆压死了。”齐居贤踏在桥上的步伐很稳,很沉,“我的兄长,太子——那时已是皇帝了,他的头悬在城楼上两个月,想去摘的人都被你们杀了,他像是就在那里等着,等我回来时再看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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