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居贤的师父, 东纶最后一任国师。”春悯看着那打了腮红又点了睛的纸人,在李四的追问下答道, “多的我也不记得了, 齐居贤不常提起人间时候的事。”


    “他说的什么什么……”李四觉得这有点不好开口, 但实在是好奇,遂小声道, “什么批命是什么啊?”


    这还是春悯上回在秦家山的烂岁里看到的,秦闯当时在山洞里一时说漏了嘴,让秋随荆知道了此事。他当时不过听一耳朵, 没曾想眼下竟又撞上了:“多半是说我命弱, 便送我出家了吧。既然是秦家大长老的命卦,那便不算谁的过错, 仙人不必自苦。”


    在三个轿子前健步如飞的童子一板一眼地点点头,示意他听见了。


    春悯接着道:“还没问过阁下如何称呼呢。”


    童子答道:“戊十五。”


    李四:“什么五十五, 我还六十六呢。”


    “人那是戊寅戊申的戊。”春悯顿了顿,“别说,跟您的名儿还真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我娘捡我的时候,往上加上夭折的大哥总共有三个娃,我第四个,自然就是李四。”李四说着一顿,对那戊十五道,“你家有十五个啊?比倏山仙家还多。”


    春悯忽然回头,隔着黑布看了一眼李四。


    大部分人给孩子取带数的名时,除却一些吉利的数字,如“九”,一般都是用家中的排行来算的。


    李十五是李怀仁和庄文娘收养的第一个孩子,抱来的时候没有姓名,是他们给取的,既然是第一个,为何会是十五?


    李十五的生日是七月十五,可这也不是什么吉利的日子,取来做什么?


    春悯探出身子,拍了拍旁边座上的珠玉:“李十五既然也是抱来的,李怀仁为何会知道他的生日?”


    夜风晚来急,宽阔的皇城甬道灌来一阵连绵不绝的寒风,吹得珠玉一头乱发狂卷,他侧身支颐靠在那轿子上,不知在想些什么,眼瞳里没有聚焦,被拍了手臂方眨了眨眼,转过脸来:“什么?”


    春悯又重复了一遍。


    “啊,这个。”珠玉转着扇子,还是有些走神道,“李十五是极阴之体,倒推回去便知其命盘。”


    “这听起来不是个吉祥名字。”春悯说,“有什么讲究吗?”


    “你们又在说谁?”李四见他们聊上了,自己一个字都没听明白,“李十五怎么了?”


    他问完之后,便见两人同时转头看向他。那目光幽幽的,隔着黑布都叫他觉得怪异。


    “不说就不说嘛,瞪我干什么。”李四被看得发毛,不乐意搭理他们了,转头去跟他觉得在场对他最客气的戊十五说话,“你是你家最小的吗?你们家到底有多少个孩子啊?”


    戊十五果然有问必答,停顿片刻就道:“以前戊字有三百个。”


    “多少?”李四在步辇上“噌”得站起来,好在纸人抬得稳,没给他摔下来,“鱼都没那么能生吧?”


    “现在少了。”戊十五又补充道,“戊字只有我了。”


    “甲有两个,丁有一个,戊字一个,总共还有四个。”


    李四觉得这人简直像是梦到哪句说哪句,可想到他方才那眼睛里都能钻出虫子的模样,又觉得还真未必,世上奇奇怪怪的人确实多了去了。


    几人正各有所思,那轿子却已摇摇晃晃停下。


    只见轿子停在了一处水榭边,水榭临湖而建,八角飞檐下挂着藤草,藤草上开着一朵朵紫色的花。这个时节还开的花实属少见,珠玉眯了眯眼,他上一次见到此物,还是在秦家山的后山里。


    藤蔓密布的水榭里坐着一个人,裹着件大氅,那氅衣乍一看雪白一片,稍微换个角度看,却见那上面的丝线流光溢彩,竟是绣了幅白鹤雪夜图,再偏一些,又什么也看不见了。


    这样的衣服,瞧着素,却名贵得紧。


    相比之下,那人则显得平平无奇了起来。不高不矮的个儿,不丑不美的脸,似乎因为太冷而缩成个球,仪态也不好看,白瞎了那件衣服。


    那人颧骨很高,额头有些窄,太阳穴微凹,是很没福气的面向,三人走过去,一时也不知道这人到底是不是久坐仙人。


    好在戊十五善解人意,立时便道:“这位便是我们的祭司,久坐仙人。”


    瞧着坐了是很久,抱着个手炉直发抖。


    李四心直口快道:“你是仙人?”


    “这么叫而已,但我不是仙人。”她的声音倒是异常空灵,一开口便让人有飘渺之感,像把名贵的乐器,只吐出的字叫人享受不起来,“我是鬼。”


    四下一时万籁俱静。


    春悯道:“您是久坐仙人。”


    “是在下。”


    “齐居贤的老师?”


    “诶,是。”


    “东纶的国师?”


    “嗯。”


    “鸣泉宗的长老。”


    “兼副掌门。”久坐仙人稍显得意地挺了挺胸脯,又立马觉得冷了,复缩回去,“总而言之,是我。”


    春悯似乎还想替齐居贤挣扎一下:“您那会儿已经是鬼了吗?”


    “在进鸣泉宗之前就是了。”


    李四“哦吼”了一声。


    几人一时又陷入了沉默。珠玉走了出去,也不等人招呼,掀袍坐在了久坐仙人对面的石凳上,一条腿压在另一条腿上,俯背托腮,笔直看着对面那人。


    “你有事相求,那便先报上名来,做仙做鬼都是做过人的,你当人时叫什么?”


    久坐仙人笑了笑:“太久了,我不记得了。”


    “第一个问题便答不上来。”珠玉眉眼含笑,持扇隔空一点,“你心不诚啊。”


    “我为人的时间太短了,瞧瞧我的模样,也就比你大不了几岁。我死时有点怨念,于是成了鬼;可怨念不多,所以用了两百年才到虚实境,如今六百多岁,着实不记得为人时的事了。”久坐仙人沉静地笑,清脆空灵的嗓子里淌出的语句似流水潺潺,叫人不自觉地听下去,“我做鬼时的名号也不出名,但我很喜欢,你可以叫我泉音。”


    珠玉道:“人如其名。”


    泉音立时客气:“哪里哪里,阁下才真是人如其名。”


    “哦。”珠玉偏头,“说我胖?”


    泉音肃然:“说你如倏山仙的掌上明珠,随珠荆玉,实乃珍宝。”


    “你心不诚,但说话确实好听。”珠玉将桌上的杯子往泉音面前推了推,“那便先留你一条命,待说完了,我再想要不要杀。”


    “鬼主圣裁。”泉音很有眼力劲儿,立时对戊十五说,“斟茶。”


    另外两人落座,不一会儿,面前就摆了三杯清茶,烧水用的银炭不出烟,壶里滚出的雾气袅娜,飘进那紫花之中。


    “我有一事相求,方请几位来此。”她开门见山,手里的暖炉转了一圈,“我也知几位来此是为着狂语真君的事,我不敢同几位拿乔,狂语真君的死我会据实相告,也请二位稍后对我所求之事考虑一二。”


    春悯点了点头。


    泉音被冷得面色发白,又或者是画皮的功夫不到家,一张脸面无血色的。她颤颤巍巍伸出只手来,捏了个杯子,自己先抿了口润润嗓,方开口道:“狂语真君死于忽山仙之手。”


    珠玉挑了挑眉:“哪个忽山仙?或者说——忽山仙的哪个部分?”


    泉音讶然:“你们已经知道了?”


    李四:“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是其骨。”泉音没有答他,径直道,“就是一直坐镇忽山的那位忽山仙。”


    “为什么杀?”


    “因为她意欲投奔礼天阁,共商戮天大计。她将此事告知了赵文清,赵文清没有为她保密,泄露了出去,以至忽山仙知晓此事,便追来将她斩于此地。”


    短短几句话,泉音又低头抿了口茶。


    李四听愣了:“就、就这样?”


    “就这样。”


    珠玉:“她为什么投奔礼天阁?”


    泉音:“因为良知。白玉京的旧神为了吃供香,许多人多年来都与鬼蜮之人保持合作,祟物食人,百姓惊惧,惧而无助,无助则求神供香,神仙食香,再下凡驱赶祟物——想来二位都是知道的。”


    “神官考绩是极温和的做法。”泉音看着珠玉,苦笑道,“但礼天阁有更激进且一劳永逸的办法,当时你或许不懂,但现在我想你已经明白了。”


    珠玉的扇子在那杯上慢慢地打转,忽而托着杯沿一倾,才倒满的好茶便淌在了桌上。


    茶水在桌面上缓缓流动着,最终汇成了一只鬼面。


    “我改主意了,我忽然觉得你的声音很难听。”珠玉抬眼,猩红的眼里倒映着泉音雪白的脖颈,“好吵。”


    下一瞬,悲画扇已骤然一开,上面绘制着泉音人首分离的画像。


    杀意四起,珠玉就要站起身,手背上却忽然覆上了一片温暖。


    春悯握着他的手背,安抚似地用指尖摩挲着他发白的指节。


    就这样静了一阵,春悯才复看向泉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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