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四也难得跟珠玉意见一致,很是期待地看着春悯。


    春悯本就无所谓这间自己压根不记得的宅子:“我哪算什么屋主人,早就出家了,想进去便进去吧。”


    他话音刚落,珠玉已经推开了门,这陈旧的大门竟没有发出难听的吱呀声,春悯再一眨眼,眼前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已经猫儿样的钻进去了。


    他叹口气,也跟着走了进去,随手合上了门。


    宅子里正如春悯所说,没什么好瞧的。


    有赖信徒们修缮,这屋子里倒不至于荒草丛生,蛛网遍布,但也没剩什么了。院子里光秃秃的,只一条青石板路往前延伸,没入轿厅之中,接着是过厅,前院,往后经廊道入后院,还有一个花园。


    没了花,再把杂草给清了,便只有土黄色的地皮来。假山石水也早就被搬走了,偌大个宅子从前院瞧便已一览无余,着实没什么可参看的。


    但李四却能自其中寻到不少乐趣,对着干涸的池塘,矮身蹲下去,回头问春悯小时候会不会也蹲在这里喂过鱼。


    春悯确实不记得了,这茬话本子里也没说过,只能琢磨着自己的性子猜:“应当是没喂过,但可能钓过。”


    李四立马找了个树杈子,抽了衣服上的一根丝线来,绕啊绕几圈,拿着钓竿坐在池塘边:“这样?”


    春悯忍俊不禁:“简直一模一样。”


    “要想再像点,还得弯着腰,缩着手,像犯困了样的坐在池塘边。”珠玉说,“瞧着不如鱼精神。”


    春悯侧目:“我打小便这么困吗?”


    珠玉闻言便笑:“我头回见你时,你便是睡在树杈上。李怀仁叫我领你去听课,你在树上半天爬不下来。”


    “有这事?”


    “千真万确。”珠玉说,“你那会儿一身穿金带银的,千金裘披在身上,又让你在树上蹭,你爬下来时,我在心里念叨着你能把那身衣服给勾破了,结果果然勾破了,可庄夫人半点没怪你,只让下人给你换了件更贵的衣服来。”


    “您这是瞧眼红了?”


    “红透了。”珠玉笑道,“你袖口上勾下来的那几根银线,我藏在兜里,在外头换了门里小半个月的口粮,现在想来,我那会儿就天天琢磨着要扒你衣服了。”


    眼见着话题又要往不妙的方向发展,李四不想再看蚂蚁了,忙站起身道:“我们去瞧瞧您以前住的房间吧!”


    这倏山仙过往住过的房间着实不好找。春澜有一个正妻,三个侧室,总共十一个孩子,春悯排行第九。这么多孩子和夫人,而这后院的屋子只剩个轮廓,里头的东西都搬空了,着实找不出那间是春悯曾经住过的。


    眼见日薄西山,他们总算把整个宅子都看遍了。


    “十一个孩子。”李四没忍住,嘟囔道,“这也太多了吧。”


    珠玉望着一间间空荡荡的屋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西沉的太阳将这屋子的影子拉的细长,自外头看进去,屋子里很暗,窗格外的日光却红得刺眼。


    正是黄昏鬼行之时,一阵晚风起,他们感到这屋里徘徊的祟物也开始活动了。


    古宅中有祟物乃是寻常,几人无意插手,这便要走,行至门前,春悯才将手放在门上,两人却忽然抬起头,齐齐看向了门面。


    “……倒是耐得住性子。”春悯说着打开了门,便见门外站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作一身竺苍打扮,上着蓝底短衣,用银线绣满了扑闪的蝴蝶,下身着黑底的长褶布筒裙,每一褶的颜色都不一样,头戴仿牛的银角,双手交握,正立在门口。


    晚风一过,她头上的银角上挂着的银铃铛便开始叮当作响,在夜风里似瓷器破碎的声音。


    珠玉一手揽着春悯,一手牵过李四来,徉作警惕道:“你是何人?深更半夜的来这做什么?”


    那孩子的眼睛黑得可怕,巨大的瞳仁几乎沾满了整个眼珠,叫人看不清他现在瞧向何处。


    “我是使者。”他说的官话听来有些许别扭,“来迎贵客入宫。”


    珠玉问:“贵在何处?”


    “上天入地,寰宇<a href=tuijian/honghuang/ target=_blank >洪荒</a>,独一份的尊贵。”那孩子忽然摇起了头,叫脑袋上的银饰摇晃地更厉害了,“当以最高礼相待。”


    珠玉冷笑一声,开扇在三人面前一挥,他们便各自恢复了模样。玩了一天,他也觉得腻了,偏头靠在春悯肩上:“怎么办,这孩子来寻你的。”


    “好好说话,怎么听着跟寻爹样的?”春悯从兜里摸出了黑布来,给自己绑好了,接着道,“你们陛下要见我?”


    “不是。”他认真道,“陛下凡人之躯,不配面见阁下。”


    “那是谁要见我?”


    “竺苍新的祭司。”


    “嚯,你们还敢养祭司?”春悯挑眉,“可您这新祭司又是何人,我非见不可吗?”


    “祭祀说——”那孩子的表情忽然变了,只见他侧身,眉头舒张开来,眉尾下耷,眼睛弯起,嘴角轻扬,自喉间滚出的声音霎时变得苍老而低沉,“我许多年没见过他了。”


    “不知如今他可还为着当年的事记恨我。”


    “……想来是不会的,他既然已成了倏山仙,那些事他或许早就已经忘了,便是记得,也没有放在心上。”


    珠玉的眉头却落了下来,他自幽暗处看向那孩子的银饰,猩红的眼里跃动着那银月似的光辉。


    “说来惭愧,我确实不记得了。”春悯说,“但既然您那祭司得罪过我,我又为何要赴约?听着同我有仇我还去,我瞧着有那么缺心眼吗?”


    “礼天阁同鬼蜮及轻都十二席间有所勾结,意图倾覆仙凡秩序。”那孩子说,“祭司知晓内幕,却无力阻拦,唯有仰仗倏山仙同鬼主青面助一臂之力。”


    春悯揣袖道:“说点我们不知道的。”


    那孩子停了停,硕大的瞳仁缓慢地动了动,随即道:“祭司知晓狂语真君的死因。”


    两人对视一眼,须臾又看向李四。


    李四立马瞧出他们的意思,当即道:“不成,我也要去。”


    “此行绝非鸿门宴。”


    “鸿门宴”这三个字对那孩子来说似乎特别难念,读起来分外拗口:“祭司大人已无力回天,不然不敢劳烦二位。”


    珠玉的扇子抵在上唇,他歪着脑袋道:“即是贵客,怎得就你一人来迎?”


    那孩子说:“我们都来了。”


    李四揉了揉眼:“还有谁吗?”


    “都在这里了。”


    只听那孩子的声音竟出现了重音,像是有数十人同时说话一般。他抬起手,微微叉开腿,摆出了一个“大”字,张开了嘴。


    随即只见他的袖口、裙摆、衣领、眼睛、鼻孔、耳朵、嘴里——骤然钻出了一串黑雾来!


    再定睛一看,那并非黑雾,而是成片的蛊虫!他整个人被那密布的蛊虫几乎遮盖了,那硕大的瞳仁迅速缩小,嘴里的蛊虫振翅飞出,坚硬的翅膀划烂了他的口腔,鼻子中轴的软骨被切断,那些蛊虫争先恐后地挤了出来,随后在他身边化作一片黑色的云彩。


    像是仿了白玉京的行云那般,密密麻麻的蛊虫聚在一处,不断地蠕动。


    “都在这里了。”那孩子又说,嘴巴却并没有动,那声音像是从他的衣服里传出来的,“这是我们最高的礼仪。”


    李四盯着那行云思索片刻:“其实我也不是非得跟过去的。”


    “城中一边是这群竺苍的蛊师,一边是礼天阁,你一个人待着,我怕回来就叫我们收尸。”珠玉嫌恶地遮了遮口鼻,“这蛊虫云雾就不必了,瞧着恶心。”


    那孩子骤然瞪大了眼,惶恐道:“可是有礼数不周全的地方?”


    那虫雾也像是听懂了他说的话,立马惊慌地四散变形,像是慌不择路地在四处乱窜。


    “……不是您的问题,我在天上的时候就晕行云,您带路,我们走过去吧。”春悯说着摆摆手,“带路吧。”


    那孩子依言点点头,顷刻间那些虫子又霎时飞回了他的体内,随后莫不做身地转身带路。


    走出了一会儿,珠玉忽然道:“你方才说,那祭司和倏山仙有过节。”


    蛊师这回又开口答道:“是。”


    “什么过节?”


    “向秦家大长老讨了命卦,告知了春家其第九子的批命。”他一板一眼道,“害倏山仙被逐出了家,遁入空门。”


    珠玉脚下一顿:“你们的祭司是久坐仙人?”


    第108章 城春草木深(四)


    “久坐仙人是谁?”李四自恃对这满天神佛如数家珍, 至少不比失忆的春悯少,听到个就自己不认得的,还伸长了脖子好奇道, “没听说过啊。”


    三人随着那童子在巷子里疾行, 那孩子的每一步都迈得很大, 全然不符合他身形腿长的步子, 像个人皮捆了线在地面上飘,满头的银饰这会儿竟一丝声音都没有。


    他们跟着那童子绕到了皇城的北小门。门后没有人看守,只停着三架步辇,步辇边贴着几张纸人,待他们坐上去, 那纸人便稳稳地站了起来, 扛着步辇往宫里继续飞速前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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