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事。”身后传来的声音听起来虚弱无比,秋随荆推了推他的肩,“放我下来。”
李十五依言照做。惨白的月色下,秋随荆整个人浑身上下就没一块好皮肉,头发和衣袍都被烧得所剩无几,外衣的料子粘在散发着肉香味儿的皮肤上,脸皮也被炸飞了些许,右半的脸颊露出了森然的白骨,若不是腕上的邻磁石,李十五当时都未必能认得出他。
秋随荆长喘一声,呼出的气刺激着他被烧伤的鼻腔,吹出了些许黑灰来,紧接着催出了灵力,如一层薄薄的芽衣覆在他周身。
李十五的眼睛霎时便蓄满了泪水。
“别哭了,是我太过轻敌,才落到这模样。”秋随荆的手勉强抓住了自己腰间的剑,“走,此地不可久留。”
言毕将剑一甩,踏了上去。
李十五见状立马有样学样跟上,他的御剑飞行学得并不好,但也知晓此时不是怕高的时候了。
才踏上剑,秋随荆却回过头说:“上我的剑,我带你。”
李十五一愣。
秋随荆呛出一声烟来:“你飞得太慢了。”
李十五面容窘迫地跟了上去,手搭在了秋随荆肩上,触手一片起伏不平的焦块和烂肉,他才憋回去的眼泪霎时又落了下来,闷着声在秋随荆身后哭。
尚未飞离多远,忽而听见河面传来一声古怪的鸟叫!那鸟叫声似鹅又似鸭子,低头一看,便见一群生着翅膀的长喙妖物正一个叠一个地跳上来!
那群妖物飞不高,每个都只能飞个四五尺便飞不动了,可下一个会立刻踩在飞不动的妖物头顶猛地一跃,再飞,再停,下一个再踩上——一条条天梯般的锁链朝着他们急速伸来,秋随荆立马飞高再升,仍是越来越近。
秋随荆收回了裹在伤口上的灵力,全力加持在剑上。他那剑连剑名也没有,凡铁一块,已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嗡鸣声,李十五能感到自己落脚之处正在慢慢崩裂。
就在这时,飞得最快的一只鸟妖猛地咬住了李十五的脚踝!
他惨叫一声,立时提剑砍去——这妖连爪子都没有,当下便被削断了头颅,可人首分开后那嘴竟还没松开,长喙里的尖牙扣死在李十五的腿上。
李十五只能用手掰开了那头的嘴,他腿上的伤口霎时喷溅出鲜血,血腥味四溢,那些妖物越发兴奋,一双双盯着李十五的绿色眼珠都发着幽光,渴望而贪婪地朝着李十五没命地奔来!
那眼睛李十五是见过的。
在很小的时候,门派里只有他们四人,他只是坐在门前的小凳上,便会有那数不尽的妖魔鬼怪来寻他。
每只眼睛都是这样得渴求他,每个祟物都是这样癫狂得想吞没他。
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也以为自己不再害怕了。
因为总会有人来救他。
师父,师娘,秋随荆,还有很多其他的师弟们。推酒门不是个很气派的仙门,但李十五很喜欢,这里的每个人都对他很好,保护着他,叫他觉得整个世界都仿佛是以他为中心的。
做了蠢事会被原谅,陷入危险会有人相救,那个人大多数时候就是秋随荆,那个好像总是无所不能的师弟,后来又多了春悯,那个好像比自己还差劲的师弟。
可李十五才是大师兄。
“咔哒。”
剑身传来了令人心惊的断裂声,秋随荆反手抽出了李十五的剑,先行踩了上去,随后回身朝李十五伸手:“快,这柄剑撑不住了!”
哪怕秋随荆在妖物的面前移动,那些妖物也没有被秋随荆吸引半分注意。
“快!”秋随荆怒道,“你在发什么呆!”
高空之中,他们耳畔只有呼啸的风声,和妖邪的嚎叫。
月亮在山巅之上,李十五觉得自己从未离月亮这样近过。
“……等搬救兵回到中青,你跟春悯再好好聊聊吧。”李十五低头看了看咫尺的妖祟,身体的颤抖不可思议地停了下来,“我——”
“废什么话!”秋随荆朝着他飞近,被烧伤的喉咙中像是含着血沫,嘶哑又难听,“过来!”
李十五脚下的剑身如碎裂的瓷器,每一条纹路都绣上了皎洁的月光,他蹲身取出了其中一片,在脑海中笔画了一下,刺进自己的喉咙后还多快能咽气。
这样至少比被群妖分食得好。
李十五冷静地思考过后,最后看了秋随荆一眼。
他攥着那片碎掉的剑刃,用自己所能想象的最潇洒的姿势跳下了剑身,朝着妖群中落下。
“师弟,剩下的便交给你了。”
秋随荆连他的衣角都没能碰到。
芦苇在晚风中摇曳,“扑通”一声,不知是何物坠进了河底。
“……他救了我。”珠玉说,“我逃走了。”
“听来真是不可思议,以你的境界,竟会叫他来救。”
姜荏站直了身体,指尖缠绕的黑红色锈迹淌进了泥地,自淤泥之中悄无声息地朝着珠玉爬去。
“轮到你了。”姜荏笑道,“你想问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珠玉垂眼看着她,却没有说话。这样正好,姜荏心想,手背在身后,指尖越发剧烈地抖动,操控着那红黑色的蛊虫迅速前进,就在咫尺之时——
她的胸膛开出了一朵艳红的花。
“啊。”
紧接着,无数的红花自她体内开出来,一朵连着一朵,似春桃般应接不暇。她的□□不断凋零又不断重塑,可那山花烂漫无穷,不过须臾,她的画皮崩裂,只剩一片碎裂的虚影悬浮在水中。
那是她的本相。
一坨烧焦的碎肉。
“你……”姜荏张开了疑似嘴的部位,“你……方才那鱼妖……”
“不过是同为画皮境。”珠玉俯身,用扇头拨弄着地面的淤泥,将其下不再蠕动的铁锈翻了出来,“你竟觉得自己便能与我相提并论了?”
经由扇里鱼妖咬进姜荏体内的蛊花还在不断地生长。珠玉走上前,两指骤然扎进那碎肉之中,捏碎了她的魂魄。
“被师门当作弃子,临了了还要为了师门爆体而亡。你百年来盘桓于此,守着这座无人的水寨,跟条被打服的畜生般下贱。”
碎肉剧烈颤抖了起来,一滴滴的血水自珠玉的两指穿出的伤口里流出,其上的蛊花也开始慢慢枯萎,花色不再鲜艳,边缘微微发白。
“你……又如何……”
灯火通明的水寨随着那花凋零而黯淡,转眼间,竹屋轰然溃散,巨大的水流冲刷过来,激荡得珠玉的衣袍纷飞狂卷。
“都不过是不甘阖眼的鬼怪。”那碎肉渐渐开始消散,“我没能护住师门,你又护住了李十五吗?”
“都是一样的。”
“生无能者方为鬼。”
最后一朵残花,没能吸收到半分煞气,惨白的一朵,慢慢地沉进了泥底,伴在了轰然倒塌的水寨旁边。
珠玉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他慢慢地回过头,望向有微光透进的水面。
须臾张口,自言自语地呢喃道:“……春悯去哪里了?”
第100章 不渡河(六)
三毛的故事才讲了一半, 屋外便飘起了雨。
正值深秋,天干物燥的,已是许久没下过雨了, 这会儿雨一下, 立时便冷了起来, 凉飕飕的往茅草屋里刮着湿冷的风。
春悯和李四回了屋, 又想起三毛还在外面冻着,李四忙转身往门去,忽然整个人一愣,瑟缩着往后退了一步。
春悯听到他倒吸了一口气,问:“怎么了?”
“……有、有个人……”李四结巴道, “在……外面……”
只见一个湿漉漉的人影站在不远处, 长发和衣袍浸满了雨水, 垂坠地紧贴着那人的身体,细密地打在他身上的雨点又似一层薄雾, 朦胧了那人距离的远近, 似是多眨一下眼, 这鬼影便要瞬移到面前了一样。
凌晨的雨夜,任谁看到这一幕都是要吓一跳的。
李四本就胆子小, 过了好一会儿才把人认出来了。
“是珠玉。”李四摩挲着手,心悸道,“鬼都喜欢这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雨里吓唬人吗?”
春悯抬头道:“他站在雨里?”
“昂。”
“一动不动?”
“可不嘛, 吓死个人, 我叫他去。”李四说着要出门。
“等等。”春悯摸索着墙,慢慢站起身来, “我去吧,他现在估摸着心情不好, 您别赶上趟儿了。”
李四奇道:“你怎么知道他心情不好?”
春悯失笑:“大冷天的淋雨,这瞧着能是心情好吗?”
“哦。”李四呆呆地问,“鬼也这样吗?”
“都能哭会笑知冷识热的,能有多大分别。”春悯从李四身边走过去,分明看不见,忽然又转头瞧他一眼,“指不定您说他坏话,他回回都心里难过呢。”
李四愣神道:“他、他还往心里去?他都把我骂成什么了我也没跟他计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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