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邙河贯通南北,总有别处行船失事,生死门哪里能一一顾得来?”
秋随荆垂眼看了看夜色中暗如漆墨的河面,就快要落雪的季节,河面尚未结冰,浮动的水草似水底伸出的触须摇曳。
“好。”秋随荆看着姜荏在那水中的倒映,“今晚便在此整顿。”
方才离得有些远,走近了,珠玉才越发清晰地看见,这水寨不仅没有半分破损,甚至也不见任何的朽烂。
没有水草缠绕,也不见寄生的藤壶,那寨子里除了扑面而来的煞气以外一无所有。珠玉站在寨子的东侧,伸手拉开了竹子捆绑而成的小门。
淤泥被荡起,门外徘徊的虾蟹被惊得钻进洞中,珠玉抬起头,与门内小斜坡上的人影对望。
“我说过了,若私自行动,我便视作细作处理。”
秋随荆的剑搭在姜荏的颈上,一旦她试图坐处任何反抗,他都有把握在那之前将其一击毙命,绝不会让其挣脱,传讯给生死门。
“……四日的土行术,竟然还没让你累垮。”姜荏叹了口气,“同意在此休整一夜,是你故意的吗?”
秋随荆不语,剑身倒映着今夜澄明的月光。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现在是你该回答我的问题。”秋随荆冷冷道,“你们将我等困杀于中青,究竟是为了什么?”
“那便一人一个问题吧。”
姜荏笑了笑,她的面容着实没有什么可圈可点之处,生死门的所有人似乎都是这样,并不貌美,也不丑陋,甚至没有什么突出的气质,可在这刀斧加身之时表现的从容,却给她添上了些叫人不安的绮丽。
“以示诚意,我先来。”姜荏说,“将你们困杀中青是白玉京的意思,生死门只是听令行事,至于天上这么做是为了什么,我也不知道,好了,轮到你了,你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
秋随荆眯了眯眼,似乎在斟酌姜荏所说是否属实。
须臾,他也没再追问,而是答道:“最开始。”
“为什么?”
“这便是第二个问题了。”秋随荆转而道,“有哪几个宗门参与其中?”
姜荏似乎被他的不要脸震慑住了,失笑一声:“你这人真是……刚入中青时,你还不是这样的。”
秋随荆没有跟她打趣的兴致,剑锋逼近了一寸。
“好好好,我说到做到。”姜荏说,“几家数得上名字的大宗门都在,崇礼门,蝉陀宗,鸣泉宗,海相派,还有我们生死门。当时参加第三次合会的五派都已达成了共识,除此以外还有些依附在这五派的小门派也知此事,但具体的名字我便报不上来了——好了,到你,你为什么怀疑我,就因为我跟你们的小团体不那么熟稔?”
鸣泉宗果然在其列。秋随荆暗自思索,所以齐居贤这样的皇子在外音讯全无,朝廷却也没有派人来接,恐怕是担任国师的久坐仙人在其中作梗。
秦家山不在其中,却也没有送信过来,怕是整个秦家都已经……
秋随荆语气愈冷:“……粮仓被烧那日,你不在。”
“那日不在的有很多人。”
“但在秦家山起火那日,只有李十五和你们生死门的人在学宫附近。”
姜荏轻轻“啧”了一声,皱眉道:“你怎么这么记仇,就不能是李十五不小心点的吗?”
“他不是那种能理直气壮说谎的人。”秋随荆说,“从那一天起我便不相信你们。如今中青被困,祟潮自东向来秦家却没有传来任何消息,你们那日放火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是第三个问题。”姜荏笑了笑,“不过不重要了,我想你已经知道答案,在祟群围攻中青那日起,秦家就只剩秦闯一个人了。这是我的最后一个问题,你打算把我怎么样,打晕了,还是就地杀了?”
秋随荆死死地咬住后槽牙,手持的长剑因愤怒而轻颤。在秦家山的几个月他其实并没有捅夫子老师们有多深的情谊,和秦闯的关系更是水火不容,跟秦生的交集也屈指可数。
只是他回忆起那棵秦生栽下的树,便觉得不可自抑的愤怒涌上心头。
他还想看看它长成苍天大树是何种模样。
“你这人,爱恨都这样鲜明,也不知修的哪门子仙。”姜荏的脖颈被秋随荆轻颤的剑身划出血痕,她也不甚在意,“不过你长得这么好,没法永葆青春也是可惜了。”
秋随荆自这句话中忽然嗅到了叫他不安的气息,他的剑在那一刻比他的脑子转得更快,几乎是立刻屈臂接力,转腕调转了剑身,用剑柄猛地朝姜荏的后脑勺砸去!
“不如去当只鬼吧。”姜荏一笑,齿间咬着一颗黑色的丹药,含糊道,“同我一起。”
“你竟还记得那时的约定。”人影朝着珠玉笑着,她的模样与生前没有一丝区别,“当真化作鬼来找我了?”
第99章 不渡河(五)
在那人影显形的一瞬, 寨子里骤然亮起了灯。窗口透出的通明灯火霎时照亮了整个河底,恰如巨兽睁眼,明黄的瞳仁极威严地扫视着周遭。
姜荏的身影在那光线下被模糊了轮廓, 脸上的笑意却很清晰。
“你叫什么来着?”珠玉抽出扇子, “姜……”
姜荏并不觉得冒犯, 反倒温和地提醒道:“荏, 白苏的意思。”
“不必提醒。”珠玉眯了眯眼,脑袋略一歪,长发在水中漫卷似飘荡的水草,水泡在他周身飘荡着,“我用不上。”
下一刻, 珠玉的身躯在宽袍下扭动了一瞬, 双脚离地, 整个人似一条水蛇般在水中游动,眨眼间便已逼至姜荏身前。
二人的视线相接一瞬, 姜荏的剑和珠玉的扇子猛地相撞!
两股煞气爆发, 两只画皮境的鬼在历经百年而不朽的水寨中厮杀, 珠玉压腕开扇,扇面上千万魑魅魍魉变幻莫测, 如淤泥般淌下,随后朝着姜荏汹涌而去!姜荏的一柄长剑锈迹斑斑,远看似一柄黑红色的剑, 此时那锈迹骤然散开, 剑柄上空无一物,只有周围悬浮的红黑粒子汇成网, 拦住了那煞气所化的一只狼妖的飞扑!
珠玉眯眼,就在姜荏的长剑消失的一瞬, 立时用扇缘割向姜荏的颈子,姜荏在水中翻身急退,悲画扇里却霎时窜出一排长着尖牙的墨色游鱼,自粒子间的缝隙里游过,朝着姜荏咬去——
姜荏的皮肤立时被咬得破烂不堪,淌出的血水染红了河道,她不紧不慢地任由自己最外层的皮肉腐烂脱落,游鱼追着那些烂肉而去,再一转眼,她又似毫发无损,轻盈地落在了水寨的窗边。
“如今你我同为画皮境的鬼。”姜荏笑道,“你难道以为我在你面前还会如当年那般无力?”
珠玉停下了动作,冷冷地看着她。
姜荏将那锈迹的红粒召回,绕成一圈环在她周身旋转:“何必一上来便喊打喊杀?多年未见的同窗,总该叙叙旧的。”
“我当年死得太早,化鬼之后一步也不曾离开过这里,我有许多事想问你,想来你也有很多事想问我的。不如就像当年那般,我们一人一个问题,待问完了……再动刀动枪的也不迟。”
珠玉没有回答,姜荏便当这是默认。她跳下了窗台,大胆地走到了珠玉身边,欠身笑道:“那便第一个问题,我先问。”
“我当真好奇,为何当年死在这的不是你,而是李十五?”
地面在摇晃。
秋随荆用了些许时间才意识到,不是地面在摇晃,而是自己在摇晃。
李十五的后背比他印象中的宽了许多,但还是那么瘦伶伶的,没长大的男孩儿身形,肩胛骨顶的他胸口疼。
好在他浑身都疼得厉害,不至于跟李十五计较这个。
感受到背上的活人动静,李十五猛吸了口气,从快被榨干的肺里头碾出句话来:“你还能不能行?”
李十五背着秋随荆,趟着水在一路狂奔。身后追着他们的火把在河水中摇曳,似烧起来的峰峦延绵,水深处魑魅魍魉横行,水上又有数十只长着鸭蹼,蛇身,鼠头的妖物疾行追来。
那绝不是姜荏所说的“别处而来的水鬼”这么简单,虽然境界不高,数量却惊人,比追击而来的修士要多得多。
姜荏临死时引爆的丹药惊醒了数里外的生死门和李十五。李十五先一步找到了昏迷不醒的秋随荆,虽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也知道不管三七二十一走为上计。
夜色浓重,他本来想趁暗赶紧划船走了,谁知船还没走多远便有七八只手扒住了船身,他连忙背着秋随荆跳船往岸边划去。
要死不死,这些妖物虽然境界不高,嗅觉却格外灵敏。他李十五生来八字极阴,是招祟招邪的体质,掉进妖堆里跟唐僧肉样的香味扑鼻,根本甩不掉这群妖怪,而妖怪后面又有生死门的修士在追,他境界摆在那儿,无论怎么跑,那些妖物还是离他越来越近。
如果是秋随荆还醒着,这会儿早该背着他跑得无影无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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