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皆虚妄。”他含着那药丸,在咬碎前最后道,“对吧。”


    还没明白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李十五忽然听见背后传来的啜泣的声音。


    他回过头,便见姜荏后侧那人手中也拿着一颗黑色的小球,跟钱状手上的一模一样,仰头便塞了进去。


    李十五最后看到的是那人一边笑又一边流泪的表情。


    冲击比火光来得更快,那人的面孔变形,紧接着迅速炸开,如被无形的球体自内部撑破碎裂;看台的地貌在一瞬被改写,焦黑的地面深凹下去,疾风和浓重的火药味扑面而来,李十五的脸几乎被撕扯开来,而后眼前一闪——


    一道金钟印随钟磬音响,悍然落地!


    李十五再睁开眼,却见万相站在他身前,单脚站立,一手立掌施礼,一手高举那根拐杖。


    只见拐杖上的枯木皴裂,露出一丝金光,再层层剥离,竟露出了内里的一根锡杖来!那锡杖杖头扣四环,中部木制,底部铁造,他将那锡杖重重杵在地上,钟磬之音再响,另一道金钟印罩在了李十五身后!


    “什——”


    巨响如鞭炮般接连不断地响起,一时间整个演武场血雾弥漫,李十五跌坐在地,撞到了旁边的齐居贤——齐居贤一吓,立时抽剑,旁边的陆不苦忙喝道:“看清楚了!”


    爆炸停了下来,周遭黑烟弥漫,血肉横飞,演武场的地砖被炸的四分五裂,金钟阵一撤,那混合着火药和血腥味的黑烟便滚滚涌来,李十五后退一步,捂着嘴蹲下吐了出来。


    “钱状!”一旁的姜荏撕心裂肺地喊着,踉踉跄跄要冲出去,万相两手都空不出来,只能一脚踹上了她的膝窝,叫她当场跪了下来,冷冷道:“不想死就别动。”


    黑烟渐渐散去,满目已成疮痍。不知有多少人吞下了那丹药爆体,侥幸没有遭难的也正四散逃窜,场面混乱不堪。陆不苦站在原地,眼睛死死地盯着陆旷方才在的地方,那里空无一人。


    过了好一会儿,才见一个富态的男人从桌底下慢慢爬了出来,远远地冲她喊道:“不苦!”


    陆不苦悬着的心骤然落地。


    齐居贤强作镇定,看向万相:“你早有准备,可知这是怎么一回事?”


    “知道。”万相草草作答,“但不能说。”


    “什么意思”


    “会被劈死。”


    秦闯:“啊?”


    万相:“别吐了,要来了。”


    李十五快把自己的胆汁都吐出来了,闻言头晕目眩地站起身来,还不知道什么要来了,便听天边一声声尖锐的鸣啸。


    他抬头望去,只见一排巨鸟呈一字自天空飞过!那鸟翼展约三丈,遮云蔽日,翼上又有一排空洞似笛孔,扇翅而过时,便听数十道高低不一的鸣啸如山风呼号的回响,在中青城上空亡灵般徘徊。


    那是食骨风鸟!


    “怎会有妖物入城!”齐居贤骤然睁大了眼,“从哪里来的!”


    “……东面。”秦闯一双竖瞳在眼眶里震颤,“怎会是从东面!”


    东面有秦家的哨所!这群妖物怎可能跨过秦家山过来!


    秦闯当即推开一旁的李十五,没命地往东门狂奔!成大器在后面忙叫他名字,他头也没回,成大器便看向万相,万相歪歪头:“跟着去吧,蹲低点,别让风鸟发现了,然后都去看看。”


    李十五和齐居贤立马追着秦闯走了,陆不尽猫着腰到了陆旷身边,姜荏爬到了钱状方才炸开的位置,成大器略踌躇一步,还是小心翼翼问:“看什么?”


    万相用锡杖的杖头敲了敲成大器的脑袋,叹道:“现实。”


    //


    陆不尽被陆不苦扇了两巴掌,自己回屋子哭了一遭,等眼不红的时候,才慢腾腾地出了房门。


    她在院子里晃悠,还没想好要不要去演武台。


    陆不尽检讨之心并不多,但也后知后觉晓得了陆不苦是为什么那么生气。她对其他人向来是既不认错也不悔改,可是向陆不苦认错却不一样,她不觉得跟姐姐道歉是丢脸的事,她只是有点记恨姐姐为了别人打她。


    日头晒得前院的大石头跟炕样的热,七扭八歪的假山立在银杏树下,落了满头的金发。陆不尽拾起一颗石子,愤愤地朝着那假山打去,一块儿接一块儿,清脆响亮的泄愤声在无人的院子里回荡。


    就在这时,一颗银杏树的枝叶忽然动了起来。


    陆不尽回头,疑心是松鼠,又弯腰捡了一颗石头往树下跑,抬头一看——却见春悯倚在那里,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喂!”陆不尽大声道,“你怎么在这里?”


    春悯睡得很沉,她喊了好几句,他才慢慢地睁开了眼。


    叶间落下的碎光打在他眼底,晦暗不明,光影斑驳,那身灰袍在光下也显得明亮,扭头循声看来,居高临下地垂下眼看她。


    陆不尽被那斑驳的光晃了眼,竟觉得他的一只眼睛格外璀璨,一只眼却像个空框,叫她下意识揉了揉眼,再看,却发现那只璀璨的眼睛不是碎了,而是含着一滴泪,一垂眼,便掉了下来。


    “你怎么在这睡了?”陆不尽踹了踹树干,几片细伶伶的秋叶飘到了春悯的腿上,“做什么白日梦了哭成这样?”


    春悯的神色还带着些刚睡醒的茫然空洞,眼里的泪已经干了,抓起了一片叶子在手里打量着,须臾道:“……梦到了一条河。”


    “河?”陆不尽歪头道,“什么河啊。”


    “忘了,河边到处都是尸体,我也认不出来那地方原本该是什么样了。”春悯松手,叫那叶子飘了下来,伸了个懒腰,慢腾腾地趴下了树,嘟囔着,“话说我怎么跑这睡了?”


    “这谁知道啊,秋随荆和我姐都该比完了。”


    “您怎么也没去?”春悯说着,又眯眼道,“欸呦喂,脸怎么了?”


    陆不尽的脸看不出巴掌印,但还有些肿,她恶狠狠地瞪回去:“要你管!”


    春悯揣着手,眯眼笑道:“旁人可不会扇您巴掌,这是您姐姐亲自动手的?”


    “你——”


    嘭!


    气浪扫荡林海枯枝,银杏摇落,恍惚如一刹冬风摧枯拉朽而过!两人同时拧头,紧接着又是第二道、第三道……连绵的爆炸声如鞭炮般接连四起,激荡整个山林树摇不歇!


    “……从演武场的方向来的。”陆不尽捂着耳朵,哪怕她再怎么盲目崇拜陆不苦,也知晓这动静不可能是下五境的人弄出来的,“是倏山仙吗?”


    “那这位也太夸张了。”


    或许是因为刚做了个噩梦,春悯发现自己莫名有些心悸:“走,去演武场看看。”


    两人先后跑了过去,才在中途,忽然听见天空又是一阵鸣啸,春悯抬起头,还没看清是什么,便被陆不尽猛地一扑,匍匐在了草地上。


    “嘘。”陆不尽一手按着他脑袋,一腿屈膝压着他的脊背,擒拿般死死按着他,自齿间露出些气声,“吭一声咱俩就得死。”


    春悯平日里闲书看得多,志怪类的也不少,那动静如排箫在空谷齐奏,他虽没见过实物,闻言也立马知晓头顶上那是食骨风鸟,立马屏息装死。


    怎会有妖物入城?


    守城的修士呢?三面的哨所为何无人来报?


    方才演武场的那动静是——


    两人都没有跟一群风鸟为敌的能力,只能静候它们飞过去。待那萧声一歇,两人无需多言,径直跳起往演武场跑去。


    才远远看见演武场的模样,便见火光漫天。


    那火烧得有如一头自海潮里跃起的巨鲸,朝着天空盘旋的风鸟扑去!风鸟集群,翼中空洞传出的魔音带煞,与那汹涌的火焰撞在了一起,它们盘旋错落,时高时低,奏出一曲不成调的悲歌,火焰在那曲调里被压得越来越低——


    只见站在火焰中心行诀的秋随荆单手甩剑,将火诀刺进剑中,又二指竖起,低头念咒,随即凭空催出一道巽风,吹得他墨发狂舞,焰势高筑,立时反扑回去,似猛兽擒咬住那鸟妖的颈子——


    秋随荆扯出一张符咬在嘴里,踏剑飞身,乘风而上,踩住一鸟妖的头顶再翻高,倒悬凌空的刹那,红艳的唇舌吹出符纸,随即立时喝道——


    “惊雷三望雨,行我叱咤令!”


    一道雷诀令下,当空一串电光闪过,躲着火焰高飞的几只风鸟霎时被击落,摔进火海之中!


    秋随荆的背后一半是赤红的火光,一半是惨白的惊雷,他穿着纯然的黑衣慢慢落下,似这二色间猝然出鞘的一把玄剑,锐不可当,新硎初试。


    他似寒鸦的一片羽毛般轻巧落地,就站在一只鸟妖的尸首上,随后猝然转头,看向不远处看呆了的两人。


    “倏山仙不知所踪,我出来时便已是这副模样。”秋随荆将自己的剑收进鞘中,阔步走来,“齐居贤他们去了东城门那边,陆不苦带着掌门和其他人去后山避难了。”


    他以为这二人是被这周遭的惨状吓傻了,缓和道:“先不必担心,你们也先去避难,我去城东看看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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