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帘相撞,荡出了一串似细雨打水的急响,烛火被千万次折射,辉映如星河璀璨。
而就在这时,秋随荆听见了一阵脚步声,随即屋内骤暗,只剩缕缕檀香外溢。
屋中的人吹灭了烛火。
他心里一紧,紧接着便听屋内传出一道略显沙哑而平淡的声音。
“进。”
秋随荆微微抬起头,发现那声音比他想得要年轻很多。或许是因为年轻,总叫他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他还以为倏山仙会是土地公的模样呢。
按下心底的揣测,秋随荆举步跨过了门槛。屋内那仅一豆烛火灭后,便只剩一室昏暗,方才还光彩夺目的珠帘也失了色泽,似摇晃的绳结自房梁的缝隙间落下,平添一丝叫人不安的诡谲。
这珠帘未免也太密,秋随荆下意识地绕过了它们,可窗户紧闭的屋子里却不知为何总有阴冷的风吹来,催着那珠帘摇曳。
大殿正中摆着御台,御台有三阶,每一阶都有半人高,周围悬着幡布,最上面便已看不大清,隐约得见是一人坐在团蒲上。
很年轻。
屋内太暗,所以只能看出是个少年人的轮廓,脸在幡布和珠帘的遮掩下若隐若现,秋随荆忽然意识到,倏山仙方才吹灭了烛火才让他进,难道是为了掩盖自己的样貌?
可若是为了掩饰样貌,为何不直接化形,反而要吹了烛火?
秋随荆心下思量,却随即迅速垂眸拱手,不敢再看。
“弟子秋随荆。”秋随荆再次道,“拜见倏山仙。”
团蒲上的人影道:“何事找我?”
何时找你?
秋随荆闻言,心底立时满溢出不安。这倏山仙能问出这话,中青剑试俨然在他心里并非要事,既非要事,便易生变故。
“弟子侥幸在中青剑试夺魁。”秋随荆双手紧紧交握,“奉倏山仙之命,前来应召侍神童子之职。”
御台上响起衣物摩擦的声响,随即是珠玉相撞的脆声,秋随荆感到了那道似乎是落在自己身上,又似乎只是随意扫过的视线。
不太冷,也不热,似初秋的溪水,匆匆流过,了无痕迹。
“原来有这等事。”
那人慢慢站起身,分明只是隔着三层台阶,秋随荆却觉得那是来自九霄之外的佛陀金身,压得他的颈椎不堪重负。
“但你当不了我的点化仙。”他漠然道,“回去吧。”
似是一记钟磬声在秋随荆的脑子里撞开,震耳欲聋,余音不绝,荡出整片山林。
三年——不,十八年,秋随荆像是个在悬崖上走钢丝,走了整整十八年才抵达对岸的人,才站上第一步,便被对岸的人猛地一推,摔落山崖。
浑身的血流都朝着脑袋流去,他的手脚冰凉,脸皮发烫,猛地抬头望去——便见自珠帘后落下的那一眼,格外近,又格外远。
分明近在咫尺,眼里却似根本没有秋随荆这个人。
秋随荆于此人,不过一粒尘埃。
“走吧。”幡布落下,那人的身影也随之消失,“你该出去了。”
秋随荆不知是何物操控着自己,徒然地弯下了脊背,恭敬地道别,行尸走肉般朝着殿外走去。
殿门不知何时被关上了。
秋随荆却浑然不察,伸手推开了门。
他停顿了半刻,以为自己让方才的打击冲晕了头,可随即天边一群食骨风鸟鸣啸而过,地上的残骸血肉转眼间被抓走,只留一地血腥。
眼前还是盘愚殿的演武台,只四处滚着人尸肉块,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和血腥气,尚未死透的头颅颈下还在灼烧,破碎的肢体还如同蛆虫般蠕动,演武台正中那黑焦的地面上隐约能瞧见人的痕迹。
“倏山仙!”秋随荆的心脏狂跳,立刻转身求援,顾不上半点礼数,拨开摇曳的珠帘和幡布,几步跨上御台——
而那团蒲上,已然空空如也。
第88章 天地赌一掷(三)
“啧, 进去了。”秦闯直到最后还没死心,“也好,这样倏山仙要是看不清秋随荆的脸, 对我有利。”
李十五都生不起气来了:“你这人真是没完没了, 你真有那么想当侍神童子吗?”
齐居贤也看了秦闯一眼。
“看什么看。”秦闯一下就有些火气了, “不是你们这群人趁火打劫, 我少爷日子过得好好的,至于来万相手下受罪吗?”
齐居贤垂眸道:“我无意娶令妹。”
“你说的算?”秦闯翻了个白眼,“你皇帝哥哥要你娶,你能不娶?我两年多没回去,秦生都已经十五岁出头了, 天知道多少媒人进进出出我秦家山, 一个个不肯入赘, 只想把人偷走,没一个好玩意儿。”
谈及秦家山学宫的过往, 李十五也有些怀念。
“秦生都十五了啊。”李十五望着东边的小山, 虽然隔着禁制看不真切, 可往日的回忆似乎便能拼凑出它的模样,“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
“估计又在侍弄些花花草草吧。”秦生的脖子这会儿伸得可长, 得意地笑,“她可是山神。”
正闲聊间,万相已一瘸一拐地从长阶上下来了。他慢腾腾地走到了几人面前, 没看他们, 反倒是抬头望天。
碧空如洗,秋高气爽。
杆上双穗狂卷, 风有些大了,吹得桌上的酒盏开始震颤。
李十五面前的空壶被吹倒, 他一下没留心,那酒壶便咕嘟咕嘟地往边缘滚,随后“嘭”一声,落在了地上。
“诶。”李十五心一慌,“碎了。”
随即是第二声,是从对面传来的。
李十五探出头,便见对面有一个生死门的弟子站起身,在众目睽睽之下跨过桌子走向了演武台中心。
“他要作甚?”秦闯挑挑眉,“他也不服?”
那弟子叫钱状,在前几轮的比赛时输给了陆不苦,同为轻芽境,那人在三十招内落败,多少有些出人意料,但思及对手是陆不苦,倒也不至于跌份。
李十五:“你当人人都是你啊?”
“谁知道呢,咱跟他又不熟。”
三年同窗,虽然和其他几十人没有住在一块儿,但也不至于陌生。但钱状生性内敛,只生死门那几人嫌少和别人厮混,永远是安静地待在角落里,除非必要,几乎不与旁人说话外,以至于李十五连他的名字都想了半天。
李十五想起自己后面好像就坐着一个生死门的,他回过头,问姜荏那人要干什么。姜荏也只是困惑地摇了摇头。
他余光瞥见姜荏后侧坐着的人,那也是个小门派的弟子,低着头,整个人如虾米一样弓着背,下巴几乎要碰到大腿了,却仰着脖子,瘦削的脸上镶着两个外凸的眼睛,死死盯着演武台中心的姜荏。
李十五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赶紧转过头,想了半天没想起这位同窗的名字。
这时钱状也已走到了演武台的正中。
在一圈闷葫芦之中,钱状和姜荏算是稍微话多一些的,但也多得有限。他长得普通,刚进中青时还算拔尖儿,但在陆不尽、成大器等人先后突破轻芽境后,便渐渐有些泯然众人,对擂时的胜率只有六成,在他们之中也只能算普通,没有什么特别惹眼的地方,不很敷衍,也不很刻苦。
像是个融在他们影子中的一人,在众人的视线下来到了空旷的演武台正中。
立时便有长老起身道:“你这是做什么?遴选还未结束,倏山仙随时可能出来,快回座!”
和李十五身后那个生死门弟子不同,钱状看起来脚步轻盈,面带笑容,格外白皙的皮肤看起来比平时更红润,头上梳着有些孩子气的半披发,绑有两条鹅黄色的发绳,绳尾缀着三颗珠子,动起来会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在日光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闭着眼仰起头,像是在享受今日的艳阳。
“钱状!”长老怒道,“归座!
钱状慢慢地睁开眼,偏头看向那长老,笑道:“坐累了,我想休息一会儿。”
“说什么呢你?”
“我说我坐累了。”他说着,又慢慢蹲下去,手肘抵着膝盖,手掌拖着下巴,眯着眼又看太阳,“我要休息一会儿。”
那长老见他一步都不动,立时火了,“噌”得站起身来要拉人,钱状却忽然道:“长老也休息一会儿吧,就快结束了,别在最后的时候都在生气。”
长老是个吃软不吃硬的,闻言倒是一愣,一时不知道这到底是个顽劣不堪的坏孩子,还是个懂得体恤师长的好孩子。
“……遴选尚未结束。”长老咕哝了会儿,软和了语气道,“若是累了,也可先行回去休息。”
钱状摇了摇头,低头去翻自己的腰包,从里头拿出了一颗黑色的药丸。
那黑药丸葡萄大小,在日头下竟也没有一点反光,他站起身,踮起脚,将那黑色的药丸举得很高很高,像是要将其送到天上去。
“已经结束了,就是现在。”
他说着四下看看,仿佛在找谁,随后张开嘴,将那药丸吃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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