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分大宗门的入门煅体都是拳法,这些少年修士门或多或少懂一些赤手空拳打斗的技巧。推酒门却没有一套成体系的入门式,从玩泥巴到推酒剑法之间没有别的过渡,秋随荆完全是用剑式打赢的擂台。
春悯听着笑笑:“他自小连玩泥巴都是第一,就没尝过第二名的滋味,在推酒门是这样,在辽苍是这样,乃至于放眼整个东纶也是如此,输给他很正常,不丢人。我瞧您那拳法也刚猛得很,打别人还是挺厉害的,等什么时候对上我和李十五了,还请手下留情。”
成大器叹了口气:“倒不是觉得丢人,只是今年过年回家我家长辈少不得要旁敲侧击问我机会大不大,年后的合会更是要命,我们几个都是要去的,到时候又在合会上被那些前辈阴阳怪气,想的就脑袋疼。”
“这合会都聊些什么啊?”春悯歪头道,“怎么听着跟村口那群老头老太聊得没差呢?”
“首会跟菜市场没什么两样,又是年后办的,热闹,会场还有人到处送红包;二会稍微正经些,只有那几个宗门的代表在议事,我们都只能在后面闭嘴旁听;三会投票决议,结果出来前除了公证人谁都不能说话,结果出来谁再说话也不管用了。”
他说着有些骄傲地挤了挤眼:“我娘就是今年的公证人。”
“了不起。”春悯说,“咱推酒门都没份去呢。”
“那是现在,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三年后秋兄在剑试大放异彩,推酒门自然就不一样了。”
“呀,骂我呢?”
成大器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我没那意思!”
春悯便笑:“知晓知晓。”
二人又说了会儿话。眼看着外头天阴了,春悯才往兜里揣了两把瓜子,告别了成大器,往自己屋里拐。
还没到地方,路过了齐居贤的窗前,正听见一声拍桌声。
他往里一看,齐居贤对着自己写乱的一张字怒而撂笔,将那废纸团成了一团,拍在了一边,随即又提笔写字。
心不静而字浮,这样哪里能写得出好字来。
春悯没打扰,继续往前。
经过秦闯的屋子时,里头又是提前三个月碎碎平安的动静——自打秦闯一月前被秋随荆收拾后,这屋子里每天都这破动静,也就陆家财大气粗,由得他这么乱摔东西也不计较。
再是陆氏姐妹的屋,这会儿两人都还没回来,估摸着又到庄堂里加练。
天是越来越冷了,再过几天便是立冬。中青冷得比较晚,这会儿还不见霜,两边套廊边挂的吊兰悬着蔫蔫的叶子,抬头看去,像是嵌在这灰蒙蒙的天幕之中。
春悯往手心里哈了口气,继续走了两步。
随后便瞧见他们新挂的棉帘边站着个人,穿戴整齐,两手背在身后,倾斜着身体靠在柱子上,口中默念着什么,又时不时抬眼往远看。
春悯快步朝他走了过去,脚步声引起他的注意,他转头过来,立时便有一抹笑融化在那张明媚的脸上。
春悯看着他笑,自己也笑道:“站这儿干什么?”
“等你吃饭。”秋随荆说着从背后拿出了本书来,“顺便背背书。”
“真不嫌冷。”春悯一把搂住了秋随荆的肩,“走走走,去吃饭。”
“怎么去了那么久?”秋随荆由着他揽,“成兄可有受伤?”
“没有,就是他那里瓜子不错,我多吃了点。”春悯说着掀了掀自己的乾坤袋,示意道,“来点儿?”
“吃饭呢,这个时候吃什么零嘴?”
“要不说您能成瓣呢?”春悯收了回去,“我是瞧着您都觉得自惭形秽,连妒忌都妒忌不起来。”
“你要能知道妒忌怎么写才奇怪呢。”秋随荆说,“你就是什么都不放心上。”
“我知道啊。”春悯抓起秋随荆一只手,摊开掌心,在上面写画道,“妒——忌——”
秋随荆反手拍他手背:“装傻充愣。”
春悯傻笑了两声,转而道:“师父那边来信了,说今年春节咱们就别折腾着回去了。”
“我看了。”秋随荆叹了口气,“就算让我们回去我也不敢,他们不知道李十五跑出来的事,万一回去提起来了这事儿,我都不知道还瞒不瞒得了——话说你到底是怎么把十五带出来的?”
春悯又指了指自己腰间的乾坤袋。
那是他身上唯一保留的宫里的东西,据说内里海纳百川,是用忽山仙的一缕长发绣出来的,平素都用来装他的闲书和零嘴了。
“不是说不能装活物吗?”
“李十五的生辰八字阴得很,那天又恰好是他的生辰日七月半。”春悯说,“我在话本子上看过一出藏鬼轿的戏,说是极阴之体在阴阳混沌之日难辨生死,便试了试,竟然还真塞得进去。”
秋随荆眨眨眼:“……你平日里怎么看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书?”
“您怎么不夸我见多识广?”春悯挺着胸道,“我前些日子还跟咱俩琢磨了个字,咱师父那文化水平肯定琢磨不出名堂,等你剑试打出名头了,你就叫我给你取的字。”
“你给自己取得什么?”
“单一个眠字。”春悯转头道:“此谓春眠不觉晓也。”
“出息。”秋随荆笑骂道,“那我叫什么?我可不跟你叫秋乏。”
“那不成,您以后可是咱推酒门的招牌,自然不能乱取。”春悯在秋随荆耳边小声道,“珠玉,您听着如何?”
秋随荆让他吹得耳朵发红,捂着耳避开了些:“什么珠玉,我听着都害臊。”
“不好吗?”
“不好,一点都不好。”秋随荆说着快跑了两步,“而且我离及冠还早着呢,到时再想也不迟。”
春悯瞧着他跑远,笑笑:“确实,来日方长。”
“往后有的是时候想呢。”
第84章 彼黍离离(八)
转眼时已冬至, 迟冬的中青城也终于不紧不慢地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雪没下多久,地面的温度还没降下去,积不住, 第二日人们醒来时, 便只剩一地雪水, 照得庭院亮如明镜。
春悯等人早早来到演武台附近清扫雪水, 以免对擂时出意外。没想到万相到的比他们还早,远远便看见一个细伶伶的影子站在暮色未明的平台上,像棵不知为何迟迟没砍掉的老树。
他今日难得没穿那破烂短褂,正儿八经搭了件豆青襕衫,蓬草样的头发竖了起来, 虽然有些歪, 但总算是露出了脸, 连那根拐都换了根结实点的木头,不像个叫花子, 却像个落魄的读书人。
扫雪小队走了过去, 万相才像是被忽然惊醒了一样, 看着他们手上的扫把,半晌道:“今日不上擂。”
李十五惊喜道:“冬至要休息?”
“竺苍遣邪修进犯, 西南死了万来人,离迎派阖门忠烈。”万相口中的字句叫白雾团得有些飘渺,“上头来话, 今日公祭。”
李十五呲着的大牙立马收了回来。
春悯想起这一个月齐居贤常常魂不守舍, 须臾道:“西南打成什么样了?”
万相说:“不清楚,但竺苍那边已经遣使入境, 宣称是离迎派先犯禁插手俗务,眼下倏山仙要紧, 仙门约莫没打算细究此事。”
“那——”
“今日只是祭奠,不相关的莫要生事。”万相斜眼,“还是说你这时惦记起自己是皇亲国戚,不能把对此事置之不理?”
春悯笑笑:“您这轱辘话比我说得多,到底是谁心里惦记,可别不打自招了。”
万相“嗤”了一声,不再言语。
他们上午在演武场哀悼祭奠,祭的是那离迎派,虽只是个小门派,但毕竟在仙门谱上有名有姓,这样阖宗造祸的惨剧,他们这些名家子弟都是要做些表面功夫的。
天气湿冷,纸钱烧出的灰飘不远。
结束时那些纸钱和黑灰就粘在附近的地面上,远看像积着层薄薄的脏雪。扫起来时,那纸屑又裹在了扫帚尾巴上,猫毛样的缠人得很。
秋随荆和李十五搬完祭坛回来时,就见春悯扫一下地抬头看一眼,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你在找什么呢?”秋随荆口念巽字诀,将地面的残纸卷起,送进了簸箕里,“那道士告天时我就见你摇头晃脑的。”
春悯放下扫帚,双手兜进了袍子里。
“早上那会儿您瞧见齐居贤了吗?”
李十五眨眨眼:“没注意,他怎么了?”
春悯说:“他这几天魂不守舍的,前阵子经过他窗前,还见他对着纸怄气,现在想想约莫就是因为西南战事吃紧。”
李十五不大明白:“他不是要修仙吗?西南战事同他有什么关系?”
“他毕竟是皇子。”春悯说,“哪怕自小便拜师出家,也是一直养在皇宫里的,其他皇子学什么他一点没少学,哪是说断凡尘就能断的?”
秋随荆道:“不光是西南,北边的窨決这些时日也小动作不少,东纶皇室怕是有的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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