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手……”李十五躲在秋随荆身后小心翼翼道,“上点药吧……”
“这种伤轻芽境的吐口唾沫就差不多好了,还没躺隔壁屋的那个伤的重。”秦闯说,“那人叫什么来着,姜……姜……”
秋随荆道:“姜荏。”
陆不苦的脸色又阴沉了起来。
“人就在隔壁。”秦闯出馊主意道,“冲过去揍她一顿?”
陆不苦摇头:“……她若没推那一掌,陆不尽已经踢断她的支撑腿了,先没轻没重的是陆不尽,我已同姜姑娘道过歉了。”
秦闯侧目:“憋不死你。”
齐居贤不禁感慨:“陆道友有如此胸襟,实属吾辈楷模。”
“别楷模了。”春悯叹气道,“这万相到底该怎么办,商量出结果了吗?”
齐居贤鄙夷:“你又不曾上擂。”
“我这不是病着吗,过阵子总是得挨揍的,而且现在李十五没被揍是签抽得好,过几天抽个您出来,就该他躺这儿了。”
齐居贤:“我下手有数,也并非恃强凌弱之辈。”
秋随荆忽然道:“一开始瞧着你们是有点数,现在可不好说。”
“什么意思?”
“你们自己没瞧出来吗?”春悯靠坐在八仙凳的椅背上,双手交叉抱着后脑勺道,“你们越打越凶了。”
屋中的众人忽然一时没了声。
辛辣的膏药味儿和苦涩的药汤味儿充斥着整个房间,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或大或小的伤,或轻或重。
但轻和重本就需要对比,见人掉了牙,便觉得自己只是破了皮的轻伤;见人断了手,便觉得自己只是掉了牙的轻伤;如今陆不尽躺在这儿,伤痕累累的这一干人等站在这里,身上的伤似乎都不值得一提。
谁敢想他们第一天只是蹭破了皮都要互相道歉好一阵。
陆不苦抿了抿唇:“……对上实力悬殊的对手,想要在不伤及对方的情况下敲晕对方并不难,可一旦彼此实力相近……”
“或许我们可以定一个规则。”成大器说,“比如……比如指剑戳到要害,被戳到的人便立即倒地装晕。”
秦闯道:“没那么容易,那瘸子说了不能偷奸耍滑,他人又一直在那里转悠,谁耍小动作他一眼就看得出来,到时候把投机的人名划了我们都不知道。”
“那……”
“不苦啊。”陆旷忽然开口。他的两手在额前交叉,支着脑袋,仿佛脖子已经不堪重负,“我们隽夭门……退了吧。”
这话轻飘飘地落了下来,如一颗石头落进水里,缓慢而坚实地落进了泥沙之中。
陆不苦一怔,神色有些茫然道:“父亲这是什么话?”
“就是字面意思。”陆旷揉搓着自己的太阳穴,“你和陆不尽,都退出这次剑试的候选。”
“父亲请三思!”陆不苦难得露出了惊慌失措的神情,立时转身拉住了陆旷的手,两眼笔直地望向陆旷浑浊的双眼,“我们家为了这次剑试花费了多少人力物力,怎可在此时退却?”
“以后还会有剑试的。”
“可这次不一样!”陆不苦道,“倏山仙降临在中青,选择了我们隽夭门栖身。若非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仙门百家再过五十年、一百年,都不可能把我们隽夭门列入仙门百家谱里,只要我能被拿到第一,我们便有了第一个飞升者,再没有人——”
“那些都不重要!”
陆旷忽然反抓住了陆不苦的手,站起身道:“为父、为父最近……最近心里总是不安定,心里恍恍惚惚的,像是心脏让人悬在了空中,牌九一直在输,养的雀儿上个月断了趾,盆里的忍冬今年也没开……”
“您到底在说什么?”陆不苦紧紧地盯着陆旷的眼,“不尽自然不能再接着打下去,可我不用退,我能赢——您知道我能赢的。”
陆旷脸上的皱纹像是皲裂的大地,那大地震颤着,随即两行泪猝不及防地流了下来,也无法浇灌这苍老而贫瘠的土地:“整个人恍恍惚惚的,像是心脏让人悬在了空中……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还是你娘走的时候……”
陆不苦忽然说不出话来了,陆旷在她面前跪了下来,陆不苦只觉得这重重一声是撞在了她的心尖,浑身的不甘在刹那间烟消云散,轻飘飘得像片落叶一样跪坐了下来。
“为父没几年好活了……”陆旷低着头,灰白的发丝散落在耳边,“至少我还在的时候……你们俩姐妹,决计——决计不能有事……”
他松开了手,陆不苦用掌心按着自己的眼眶,须臾道:“我——”
“不要。”陆不尽躺在床上,扭过头看着自己的姐姐和父亲,一字一句道,“我不要退出。”
众人纷纷看向她,陆旷还未开口,陆不苦便喝道:“你都成什么模样了!今日无论我们隽夭门退是不退,你都决计不能再上擂台!”
“我不要。”
陆不尽几乎从不当面顶撞她姐姐,眼下刚从鬼门关里被捞回来,还在床上半死不活,却没有半分胆怯地执拗道:“哪怕姐姐不继续了,我也要继续。”
“你被打到脑子了?”
“没有。”陆不尽说,“我只是发现万相说得没错,丢掉了爹给的兵器,一拳一式地同人对打,才能变得更厉害。”
“厉害什么?”陆不苦怒道,“你都快让人打死了!”
“就是因为如此!”陆不尽忽而笑了起来,两眼亮晶晶地看着陆不苦,“姐姐,我发现,下次如果有人要杀我,在那一瞬间,如果我出手只能选择我死还是他死——”
“我似乎可以下得了手。”
第83章 彼黍离离(七)
他们一群小辈拿上头的师长没有办法, 拿万相也没办法,再如今,陆不苦拿陆不尽也有些没办法了。
“待她伤好, 我便让她去跪祠堂。”陆不苦焦躁地按压自己的另一边虎口, “能拖一阵是一阵吧。”
谁知就在当晚, 陆不尽毫无征兆地突破了轻芽境。
起先是她开始觉得被打疼了的淤塞之处开始化开, 滞留的灵力配合着那鬼血丹再度开始流转,迅速重塑灵脉经络,淬体再生。
她的精神和□□这几日通悟所得悉数汇聚于此,从四肢百骸赴往丹田,灵生花开, 淬体三道, 步入轻芽。
众人一片哗然。
这是陆不尽有生以来第一次和他姐姐真正齐名, 也是她第一次在陆不苦相同的岁数取得了相同的成绩。这其中固然有受伤和鬼血丹的机缘巧合在,但终归只能起到辅佐的作用, 明眼人都瞧得明白, 她自己也能清晰得感受到——万相的方法不是最好的, 但必然是最快的。
要在三年之内取得成果,在三年后的剑试里夺魁, 万相就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哪怕陆不苦提议众人一起罢课停学,也响应者寥寥。莫说那些还不太熟的同窗,就连他们几个也没能达成一致。
“哪怕我们当真同仇敌忾, 叫那万相下了台。”齐居贤顿了顿, 看向观山楼的方向,“按照如今的情形, 你觉得我们三年后能赢得了他吗?”
陆不苦没法回答这句话。
她在与万相交谈过后,万相修改了规则, 称对擂双方喊出“认输”即可判负。可接下来的对擂之中,除了春悯以外,几乎没几人动用了这条新规。
又十日后,秋随荆习得不鸣心法,离开观山楼上擂。
第一日与秦闯对擂,仅三个回合,便将秦闯无伤放倒。
接下来的两月内,秋随荆在所有轮次里在十回合之内赢下了所有的对手,并且未让对手负伤半分。
第一次大考会在今年春节前开始,接下来就是各仙门的年终祭,年后便是新一年的百门合会,在场甚至有不少人是要在合会出席的。
秋随荆这三个字却有如一片乌云横生在他们的头顶。
“我没瞧见他的人,只记得他红彤彤的头绳从我眼前扫过,再接下来,我就什么也不记得了。”成大器躺在炕上,两眼瞪圆直勾勾地看着房梁,“我觉得不应该这样,他真的只有成瓣吗?还是说我其实并没有轻芽?”
春悯每次都喊认输喊得很快,所以每天也都格外清闲,搬送伤员的活儿他便自觉揽了。这会儿刚把昏迷的成大器送回屋子里对方就醒了,便坐在旁边嗑瓜子陪人聊天。
“下五境的境界差本来就是越来越大的,破土和苞胎能打得有来有回,成瓣和轻芽可不一样。”春悯一边磕瓜子一边躁候午饭,“您之前没碰过成瓣的?”
“碰是碰过,但哪有像今天这样不带兵器,一拳一式地打的?”
成大器说着喃喃道:“而且他看起来也没学过拳法,跟鸣泉宗他们不一样,我还以为我能有点机会。”
成大器无门无派,本领都是跟他母亲学的。他母亲师承崇礼门,是个在昇都近来兴起的杂学门派,父亲是阿布萨康人,他的体型也带着阿布萨康人的高大健硕,力大无穷。成大器活用这两点优势,在擂台上几乎战无不胜,此前和陆不苦的三次较量里,也只有一次打成平局,另外两次都是陆不苦先喊出了认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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