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玉偏头看他:“你觉得是有人三百年前就扮成你的模样给错怀慈下套?”
“那不然呢?”春悯说,“总不能是我本人吧。”
这话珠玉却没有接。
场面莫名冷了下来。春悯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忽然仰首去找秦闯的麻烦:“孤命真君!您这到底什么时候能完事儿,给个准信啊!”
“你当我术数很好吗!”秦闯回首怒道,“你厉害你来!”
这阵虽是与秦家山当年的阵是同款,可落阵的人不同,圈套的阵法也截然不同,秦闯得用旧时的公式重新套算。
可他术数着实不太好,套算了几轮都没算对,一次算出了五行有金金金金金,一次算出世间有三个南方,方才那一次又把十二律套成十三律了,又得重新开始。
本就算得烦,那些坑上的修士还不断对他发难,百般武艺全往他身上使。哪怕全是蚂蚁,这个数量咬人也疼,下面又没个有眼力见的来帮他挡挡,方才下面发生了什么,他一点没注意,只觉得下面一群闲人在催他这唯一一个干活儿的。
“不着急,倏——春……倏……”严必行不知现在还有没有必要叫化名,“就——先救下那几个中蛊的道友吧。”
春悯笑笑:“您这有求于我没用,有办法的是这位祝祷,您求他去。”
珠玉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
严必行对春悯说不上熟悉,但至少也算认识,如今彼此说些话不难。可他的确没怎么跟珠玉说过话,这人看起来就像是飘在倏山仙身边的影子,你瞧得见,却又下意识地不去瞧他。
“这位……祝祷?”严必行连称呼其实都没太弄清楚,“可否趁着现在场面还算安定,将那几人所中的蛊给解了?”
珠玉这人古怪。你不说,他约莫会自发把事儿给做了,你求他了,他反倒有几分不乐意,于是没好气地垂眸道:“这几人与你有何关系,求我作甚?”
严必行张了张嘴,干巴巴道:“都是同道之人。”
“那里头有两个天天惦记着杀我的坏小孩儿。”珠玉蹙眉道,“你与他们也是同道?”
严必行哪里知道这弯弯绕绕的,下巴又动了动,说不出话来了。
春悯背过身笑,才笑第一声,珠玉刀子样的眼神就剐了过去。
“拜见倏山仙。”罗术没发现他们在眉来眼去,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还不曾问过,几位神官,究竟为何来此?”
他又看了看珠玉:“又为何与礼天阁一并行动?”
珠玉不睬他,悲画扇里跳出了他的小白,沿着地面往那几个人蛊边上爬。那头春悯却不好装作没听见,走来将狮心刀递了回去。
“方才那和尚您也瞧见了。”春悯说,“我此前巡视至风镜城时便见过类似的傀儡,疑心有邪祟作怪,一路查到了这中青。”
“那其他几位是?”
“狂语真君失踪,清川真君和孤命真君都在找她的下落。”春悯顿了顿,偷摸瞧了眼罗术脸上的表情。
罗术不是会听信一面之词的人,只是这次隽夭门的所作所为板上钉钉,他们这几个神官至少没有千山客看起来面目可憎,他也不好当面质疑。
古连今就不一样了,她扭头就问宫芍:“是这样吗?”
宫芍打死不认:“不知道。”
“你小子可以啊,偷没声儿的都勾搭上三始神了,只可惜严必行也搭上了。”
宫芍怒道:“师叔管的未免也太多了!”
“你——”
“吱——”
一声高亢的虫鸣响起,成群结队往中蛊人身上爬的红牙鬼霎时被全部一刀两断!
螯肢最后摩擦出的嗡鸣声像是红牙鬼的惨叫,珠玉攥紧了扇子,死死地盯着方果挥出的天音锤。
方才还如石像般沉寂的蛊床忽然齐齐拔剑抽刀,不计生死朝着他们猛冲过来!朗端真人几乎是同时大喝:“今日我等已无退路!不成功,便成仁!”
言罢竟御剑飞身,只身扑进了封阵之中!陆擎天仓促要挡,朗端真人却忽而攥住她的手,厉声道:“窝囊废!同门皆在此,你为何倒戈相向!”
“我——”
“你若争气!我隽夭门又何至于此!都怪你学术不精,修为不成,连心性也软弱至此!你但凡有半点似那陆氏姐妹,但凡有半点——咳、咳咳咳咳咳——”朗端真人一边说着,一边忽然偏头咳了起来,甚至愈咳愈烈,最后甚至咳出了血来!
与此同时,他的眉心却浮出了一颗红痣。
那红痣迅速扩大,飞散成一串串鲜红的字迹霎时爬满他的全身!
“方位术。”朗端真人青筋外露,丹田中的灵生花竟发出了隔着肚皮都能瞧见的强光,他最后看了眼陆擎天,哑声喝,“致师!”
第74章 弄舟不济(五)
致师者, 致其必战之志。古者将战,先使勇力之士犯敌焉*。
大军未接,精锐相战, 挫其锋, 立其威。
所有人只听见耳边一声极清脆的“哒”, 随即身子一轻, 再一重。
周围不见盘愚殿的残垣断壁,四方上下皆为木墙,他们有如摆置在木柜中的物件,在这狭窄天地间只有自己和另外一位,无论如何不希望在此时见到的人。
“方位术, 致师, 俗称斗蛐蛐。”春悯叹了口气, “囚人于方寸之间,两相争斗, 战至胜负已分, 方可自此境离开。”
他看着对面的珠玉:“要突破不容易, 就算是我们强行破阵也要费点功夫,要破别人的就更难了, 你说那几个小孩儿怎么办?”
此地为长宽高约为四丈的方形地界,其中没有任何的障碍物,一旦被关在了一起, 就没有避战的可能。
珠玉靠着墙, 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扇柄敲击着墙面:“各人有各人的命数,我们都还没出去, 你便操心起别人了。”
“毕竟那阵眼是我最后破的,把他们卷进来我有责任, 总该全须全尾把他们带出去。”春悯也屈指敲了敲墙面,“致师会优先将实力相近的人关在一处,本身并非什么强有力的术,是虚真随手做出来调教他山里的妖兽的,可这是如假包换的方位术,不曾悟道的凡人决计不可能靠蛮力出去的。”
“如假包换?”珠玉歪了歪脑袋,斜眼看向那木头的纹理,“这话可算是在指认忽山仙?”
上一次在罗金楼里,春悯也见过方位术,但那时的方位术只是里外倒置,某种程度上类似缩地术的变式,这三百年确实有奇才研究出了一二也不无可能。
但致师不一样,这术式复杂却并没有多少杀伤力,难以想象会有人费尽心血去研究这种术。
“若换作一天前,我一会儿出去就该想办法把忽山给掀了。”春悯说,“可今日从错怀慈嘴里蹦出了个三百年前的我,又从千山客那里出了个齐居贤,我疑心有人仿着我们的面目在暗地行事,便又不敢把话说死了。”
珠玉说:“你这么肯定千山客看到的是假的齐居贤?”
“您这话里有话两三回了,有什么想说的不妨直说。”春悯走近了一些,站在珠玉面前,“说完了我们再出去。”
珠玉倒也不避,索性道:“你因果皆断,不记前尘,无我无你,无亲无疏,与各路旧识面上过得去,心里却也没真把自己和他们当一路人,可对上齐居贤,你倒是立时便觉得他必然无辜,定是有人陷害。倏山仙不若给个准话,究竟哪些人于你心里是可信的,哪些是不信的。”
“您过问我信谁,我倒想问问,您心里头信的是谁?”
春悯忽然伸手按住了珠玉点着墙面的扇子,腕上那颗红玉撞在扇骨上,发出了清脆的叮响:“我怀疑齐居贤是让人构陷,是因着错怀慈说三百年前见到的倏山仙与我生得一模一样。彼时错怀慈说的话没有半点佐证,您心里头已经信了七八分,连带着听到齐居贤和虚真时,也下意识便觉得那就是他们本人。”
“有话便说仔细些。”春悯道,“光拐着弯欺负我算什么本事?”
珠玉不知是让哪句话哄开心了,用指尖轻轻拨弄他给春悯系的红玉,须臾笑道:“你把自己说得这么委屈,谁舍得欺负你?”
春悯正色:“想来不是什么好人。”
珠玉用扇子一挑春悯的下巴:“说得不错,我坏透了。事到如今才觉得委屈也来不及了,你既然想听,我便说给你听。”
春悯俯身以听:“愿闻其详。”
“我曾经见过前任倏山仙一面。”
“那时他在高台之上,我跪在地上,还隔着一层珠帘,我自如镜般光滑的地面一窥他的模样,却从头到尾只看清过他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我觉得熟悉,可其中的神色却无比陌生,以至于我至死都没能想起来,那眼睛究竟像是谁的。”
珠玉忽然伸手勾住了春悯的脖子,拥上去轻道。
“直到在虚邙河畔,你看向冲杀上来的我时,我才忽然想起来——”珠玉咬了咬春悯冰冷的耳垂,“那既不热,也不冷,如看路边一块不起眼的石子的淡漠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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