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秋随荆一滞,“倏山仙下凡的那一天?”


    春悯点点头。


    “可这会有什么关联吗?”


    “不知道,要是都清楚了我也不会拖到现在才跟你说。”春悯接着道,“而且现在想来,三始神从未降临过人世,眼下忽然毫无征兆地下界,又要召年轻修士点化,整件事其实都有些奇怪,但因为是三始神,从一开始也就没人质疑过。”


    秋随荆正要接话,却忽然想起了什么,指节挡在下巴处,偏头道:“上一次有记录的神官下凡,是什么时候的事?”


    春悯困倦的眼微微瞪大。


    一般神官下凡除祟,当地的百姓和仙门都会记录在册,广而告之,以示此地乃风水宝地,人杰地灵,是受神官眷顾的一方天地。只要稍有些门路,都能探听到哪里有神官下凡平祟了。


    “……至少昇都那边,从年末前后就没有听说过了。”春悯顿了顿,“连那只不伤境的魔修,也不是高香请的神官,而是齐居贤回京城参加宫中尾祭时出面诛灭的。”


    “我们离开辽苍之前,我还向风镜城来的走贩打听过,风镜城在两个月前也有过一次祟乱,供香请了十方圣者和泉泠真君,都没有回应,最后是让路过的散修解决的。”秋随荆说,“如果不是我们有所遗漏,今年似乎没有任何神官下过凡。”


    两人对视一眼,表情都分外凝重。


    “……或许是仙京出事了。”春悯说完又立即否定道,“也不对,仙京有难,倏山仙却悠哉游哉下界点仙,实在不合常理,总不能是指望你们这一代少年天才们即刻飞升后能救仙京于水火吧?”


    “再少年天才也不过下五境,能成什么事?”秋随荆按了按鼻梁,“不行,我正紧张明天的观礼,你深更半夜跟我说这个,我今晚都别想睡了。”


    春悯这会儿才松松地笑了笑:“没影的事儿,您听听就算了,只是明个儿就是观礼,让你注意点而已,别紧张。”


    秋随荆觉得这人想一出是一出的,甚至都看不出来是不是真在担心自己。一时有些憋闷,半晌还是摇摇头说:“若是我们都能发现的异状,几大仙门不可能毫无察觉,或许只是我们有所疏漏而已,明日我去问问陆家姊妹和齐居贤,看看中青和驮琅山一代年后有没有神官下凡。”


    “其实我们可以现在就去问。”春悯说,“齐居贤肯定还没睡。”


    “……你倒是了解。”


    “我还知道你现在肯定也没睡。”


    秋随荆便笑:“道友真是神机妙算。”


    两人嘴上说笑着,心里却都悬着事。等绕过巡夜的弟子,偷偷摸摸来到齐居贤的院子前,便见此人不愧是皇子的排场,院外有两个四个侍卫轮值,院内还有四个在巡逻,屋内亮着灯,门也开着,两个侍童靠着门边打瞌睡,疑似这院里唯一合了眼的人。


    他们趴在房顶上,秋随荆问:“为何要做贼样的来?不能正常进去吗?”


    “不能。”春悯说,“走大门让侍卫通传,传到他耳里,他会说‘秦家山内宵禁时,除巡夜弟子及持牌长老,其余人不得无端在外游走’,然后把我们轰出去。”


    “那我们该怎么办?”


    春悯掀开一块瓦片,朝下指指:“你冲进去,锁他的喉,问他驮琅山年后可有神官下界过。”


    秋随荆道:“他要是宁死不屈怎么办?”


    “他肯定会宁死不屈。”春悯说,“所以你问完之后先制住他,等我想办法从屋顶爬下去再说。”


    “……你小心点别摔着。”秋随荆叹口气,“我还不知道能不能制住他呢。”


    他说完从屋顶看准窗口一荡,形如鬼魅般钻进了窗子,只见窗前读书的齐居贤笔下一滞,眼皮都还没抬起来,就让秋随荆翻过了他的书桌绕背锁喉。


    秋随荆顺手抄起他桌上的笔,往他脸上一横,轻道:“你要是叫出来,我就在你脸上画小乌龟。”


    “推酒门的人?”齐居贤根本没看清自己身后的人,只能从声音勉强判断,“你干什么?春悯让你来我这捣乱的吗?”


    “这儿,这儿!春悯在这儿呢!”


    春悯扒着屋顶的瓦片,小心翼翼地把下半身送下来,踮起脚去够窗沿:“嘶,我踩着了吗?”


    秋随荆:“再往下半公分。”


    “哦哦,踩到了!”春悯猫着腰从窗口爬了进来,深深喘了两口气,像是真被累坏了,“您这院子是不是偷偷加高过,感觉比我们那屋要高。”


    齐居贤忍无可忍,咬牙道:“不曾加高过!你们推酒门的深更半夜想干什么!”


    “嘘——嘘——”春悯忙捂着他嘴,“我们就问一件事,问完就走。”


    齐居贤面若冰霜地瞪着他。


    春悯慢慢移开手,齐居贤强压着怒火以免失态,冰冷道:“秦家山内除——”


    “我知道,我知道,有宵禁,不让出来闲逛,只是有件事无论如何都想问,不问完他睡不着觉。”春悯指了指秋随荆,“新年之后,驮琅山一代有过神官下界的记录吗?


    齐居贤皱眉道:“无端来问这个做甚?”


    “你先说有没有。”


    “有。”齐居贤倒是回答得意外干脆,“驮琅山以北今年有过两次神官下界,一次是治水妖请下来了泉泠真君,一次是有魔修祸乱请了泽云圣者。”


    这算是好消息,只是回答得太快了。


    “……当真?”春悯问,“您亲眼瞧见的?”


    “不是,但我详查过宗内的记录,也向师父再三确认过。”


    春悯停顿道:“你详查过?”


    三人同时安静了下来,桌上的书卷叫风拂动了几页。秋随荆转了转手中的笔,竟是一滴墨也没溅出来,回头道:“看来齐公子也心中有疑。”


    “年末在昇都有魔修作祟,神官久请不至,国师又卧病榻中,急召其他仙门来人怕是来不及,我便亲自披挂将其斩于马下。”齐居贤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昇都人口密集,又是东纶的官僚中枢,人心诡谲多生祟,也向来是神官下界最频繁之处,而且只要有神官下凡,必然会被许多人目击——可从年末那次魔修作祟开始,昇都内便无人请下来过任何神官。”


    “我自然心中有疑,来秦家山之前便详查过各地神官下界的记录,发现中青、辽苍、昇都这小半年来都没有过神官下界——但除了昇都之外这几个地方也都没发生大型的祟乱,而驮琅山和虚邙河一代则与平常无异,加起来有九次神官下界的记录。”


    “总的来看,除了年末昇都那次是久召不来以外,其他地方其实并无异常。而且年尾请不来仙君也不算罕见之事,年尾家家户户供香拜神,那些仙君吃饱了香,怠惰了平祟之事也是人之常情。”


    这番话听起来逻辑严密,合情合理,又有一定的查证,听起来叫人心安不少。秋随荆和春悯都是松了口气,总算是能一边嘲笑对方杞人忧天一边安心入睡了。


    齐居贤从秋随荆手里抽回了那只毛笔,重重地丢回洗笔桶之中。


    “二位还有事吗?”他的语气冷若冰霜,一副“还有事就拖出去斩了”的模样。


    “不敢不敢!”春悯忙拉过秋随荆要跳窗出去,“这就走,这就走!”


    “慢着。”齐居贤抬手拦住春悯,却是看向秋随荆,“我记得你姓秋。”


    这似乎是要算账了,秋随荆有些尴尬地把手背到身后,强装镇定道:“是,姓秋,名随荆。”


    “什么境界?”


    “成瓣。”春悯胳膊肘搭在齐居贤肩上,臭不要脸道,“羡慕吧。”


    齐居贤果然露出了些许惊讶,又皱眉道:“是何年纪?”


    “比我大半岁。”春悯说,“年方十五呢。”


    齐居贤推开春悯的胳膊肘:“十五岁的成瓣闻所未闻,为何此前从未听说过你?”


    秋随荆说:“久在门中,不曾外出。”


    “方才挟持我那招是——”


    “……没什么招式可言,就是从窗外跑进来,绕到你身后,锁——碰了碰你的脖子。”秋随荆的手指在身后绞成一团了,脸上还面无表情道,“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齐居贤颔首道:“无妨,也是叫我知道如今确实是英才辈出,天外有天,小小的推酒门也不是只有春悯这种游手好闲之辈的。”


    春悯掏掏耳朵,对秋随荆道:“他方才是不是当面说我游手好闲?”


    齐居贤侧身让出位置,指了指窗外乌云覆月的夜色,耐心和涵养终于告罄,沉声道:“尔等可以滚了。”


    第44章 夏花(六)


    芒种当天, 清晨的时候便隐隐不见日光,山里翻涌着股雨腥味儿。


    春悯一睁眼先是往旁边摸了摸,只摸到一床叠得齐整的被子, 再往旁边看, 连李十五都已经起了床, 在院子里洗脸呢。


    挺大的一张榻, 横五六个大汉不成问题,睡他们三个自然也是绰绰有余,春悯撑着床板坐了起来,发懵地环视周遭一圈,随即又力竭倒了下去, 蒙起被子接着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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