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秋随荆一直表现得很克制,以免叫人觉得自己没见过世面, 演得也还算不错, 按部就班地习剑温书,在外人面前也还是一副自矜冷漠的神色。


    直到晚间跟李十五下了盘棋, 竟然叫李十五连赢五把,春悯才瞧出他有多紧张。


    李十五都愣了, 呆呆地看着自己的黑子,莫名道:“……我在这待了快一个月,剑术不见长,难道在棋艺上通悟了?”


    “方才那手你不小飞而是径直去堵,中盘就已经完蛋了。”春悯毫不留情,斜眼看状若无事发生的秋随荆正在慢慢关子算目,“不过你对手连这都没看见,属实比你还完蛋。”


    榻上的小几摆着棋盘和油灯,三人姿势各异地坐在榻上,旁边散落着几本书册。


    秋随荆算完目收棋,险些把棋往油灯里放,让春悯眼疾手快地截住了。


    “烤猪蹄儿呢?”春悯骇得不轻,“你清醒点,就一个观礼至于吗?”


    秋随荆一愣神,半晌深吸了口气,这次把棋子准确地扔进了棋篓里。


    “我好像是有点太紧张了。”秋随荆捏了捏自己的鼻梁,“白日里的课讲了些什么,我好像一点都没记住。”


    春悯哭笑不得:“我都不知道您到底紧张个什么,秦家山一群人里就属你修为最高用功最勤长得最俊,其他三个都不见紧张你紧张个什么?”


    秋随荆把棋篓的盖子合上,一旁的李十五还有些恋恋不舍,显然还想来两把。


    “我也不清楚。”秋随荆屈起膝盖伸手环住,趴在自己腿上,偏头看窗外,“可能就跟师父说的一样,我心思太多了。”


    李十五和春悯闻言霎时吊上了一口气。


    这是大约三年前除夕的事,他们师父喝了点酒,老人家喝了酒话就多,把他们一个个拉过来语重心长地给了几句寄语。其他人的大多只是些无关痛痒的吉利话,唯独给他们三的不一样。


    李怀仁对春悯说:“你是天生修仙的料子,通透,心境澄澈,为着你家里那些腌臜人把自己废了,不值当。”


    春悯说:“您说的好像我缺胳膊断腿了样的,大过年的不好吧。”


    李怀仁笑笑:“好,你拿得起放得下,我也不多说了。”


    接着又轮得到了李十五。他拍拍李十五的肩膀,开口道:“十五啊……”


    大家都以为他对这最要紧的大弟子必然得是一番长篇大论,谁知过了半晌,他只是又摸了摸李十五的脑袋,最终只说了那一句“十五啊”。


    最后是秋随荆。秋随荆是推酒门所有的弟子里面最出息,又最早慧的弟子,单论跟在李怀仁身边的时日也仅此于李十五,不过十岁的年纪,李怀仁已将门里大半的权力给了秋随荆,许多更小的弟子遇到了事,第一时间既不是去找李怀仁,也不是去找师娘庄文娘,而是去找秋随荆。


    李怀仁喝多了酒,舌头眼睛都不太行,抓着秋随荆看了半晌才拍拍他的手道:“你心思太重,不是修仙的料子啊。”


    本来热闹的除夕宴一时万籁俱静,秋随荆只觉得自己的耳朵也忽然一嗡。


    “哪怕如今你爬得这样快,十岁苞胎闻所未闻,恐怕及冠之<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五境就能被你捅穿了——可以你的性格,想要悟道怕是太难了。”李怀仁全然不知宴席间的尴尬,犹自闷了口酒道,“无情道同你最是无缘,你参不透;守正道要个认死理的笨脑子,你又太机灵;修罗道要为了自己心中道义行无尽的生杀之事,行生杀而心怀仁,你是个好孩子,却又没那么好,容易记恨别人,扭曲自己心中的道义……倒是个入鬼道的好苗子,可——”


    “哐当”一声,酒坛碎裂的声音打断了李怀仁的喋喋不休。


    春悯背着手擦了擦,脚边一地碎渣滓,不好意思道:“没留神,摔了。”


    李怀仁被这动静一惊,也忘了自己刚才在说什么了,迷迷糊糊得又招来了下一个弟子,握着人的手语重心长了起来。


    其实谁也没注意他接下来说了什么,秋随荆像是一句没听到似的回了座,仍旧和邻座的师弟吃吃笑笑,甚至等到了年夜饭吃完,还留下来自告奋勇收了碗筷去洗。


    宗内的杂事一般都是七八岁这个年龄段的弟子在做,听到二师兄要一个人洗,这些孩子也没多个心眼,欢天喜地地跑去看烟花了。


    等秋随荆一个人留在黑漆漆的后厨时,蹲下身洗碗,听见外头烟花声时,他才终于哭了出来,眼泪一滴滴地往洗碗的水里落。


    李十五和春悯那时就蹲在门外,听着他的哭声,没敢进去,也没敢走开。


    那晚只有他们三个人没看着除夕的烟花。


    这事儿其实谁都没忘,只是谁也没提。李十五这缺心眼的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没想到时至今日,竟然是秋随荆忽然开了这个口,吓得他顿时把头往自己胸口埋,鹌鹑样的一句话不敢说。


    春悯也咂咂嘴,不知在尝什么味儿,须臾道:“……还有这事儿?”


    秋随荆转头冲他笑:“少来,你肯定记得。”


    “……唉,是记得,可师父也就是喝懵了随口一说,而且他自己都没悟道,把他的话那么放心上做什么?”春悯顿了顿,补充道,“您前些日子还在愁飞升了怎么办,爹还没死就想着分遗产了,怎么这会儿又怀疑上自个儿了?”


    “就是因为我担心自己没法悟道,才会把这次中青剑试看得这么重。”秋随荆坦然道,“这或许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飞升的机会了。”


    “那不挺好的,有什么可紧张的,我要是倏山仙,肯定点你飞升。”春悯煞有介事地掰指头数,“您瞧您,功夫好,长得俏,人又聪明,又会说话,跟你比起来,其他三个都长得不出彩,功夫也不到家,这还只是小的——你再想,齐居贤那嘴倏山仙能忍得了?陆不苦整日围着她那倒霉妹妹转哪有心思侍奉倏山仙?还有生死门那姜荏,这么久就没听她说过一句话,必定是个不机灵的。”


    “那倏山仙但凡是想正儿八经挑能顶事儿的点化仙,那除了您就没有旁人。”春悯认真道,“还是说您真操心中青剑试的胜负,你现在可是压所有人一个境界,难道还怕打不赢他们?”


    秋随荆攥起拳头撞了撞春悯的肩膀,高兴道:“谁有你会说话?”


    “功夫不行,当然得练练嘴皮子。”春悯笑着把李十五赶到一边去,坐在秋随荆对面,“来,跟我来一把,找找感觉。”


    李十五挣扎道:“诶,你——凭什么?”


    “凭你已经占了五把的便宜了。”春悯撸起袖子道,“该轮到我了。”


    秋随荆冲他笑,掀开盖子又来了一盘。没想这局越下越冒汗,春悯撸起的袖子拿来擦了擦额角的汗,一旁的李十五捧腹大笑:“要不这样,咱们仨以前对弈的战绩全部清零,就从今晚开始算!”


    “边儿去。”春悯嘟囔道,“怎么打我状态这么好?”


    秋随荆冲他笑:“叫你心思不正想占我便宜。”


    春悯抬眼看他:“说点能听的,李十五才十三岁呢。”


    李十五急道:“我十三怎么了?我可是大师兄!”


    “大师兄是不是该到点休息了,小心长不高。”春悯停下了这局显然形势不妙的棋,起身跳下了榻,“行了行了,休息吧,二师兄你陪我去灭院里的灯。”


    李十五不太高兴:“可我还不困。”


    秋随荆瞧见春悯冲他偏了偏头,知道他是有话要说,便对李十五说:“大师兄你是该休息了,如果在外头就乱了作息,我管不了你,一会儿就写信给师父让他知道你没待在问恩堂里闭关,即刻领你回去。”


    李十五当场被吓晕,安静地钻进了被子里。


    两人先后进了院子。院里的灯笼只剩一盏还亮着,里头没有蜡烛,网着种会发红光的虫子,比流萤更亮,就是深更半夜的看着有些吓人,两人站在那灯笼旁边,像是黑白双煞提着引路灯。


    夜里夏虫嗡鸣,又伴有池塘边的蛙叫,听得热闹,却比白日里人来人往得安静得多,连远处泉流的声音都能听见。


    春悯直截了当道:“这些日子我向秦生问了不少芒种神祭的事,她年纪小,许多事也说不明白,但我听着不太对劲。”


    秋随荆一时不解:“什么意思?”


    “她人挺聪明的,其他事说得都很明白,可只有关于生山仙的事说得颠来倒去,不像是故意隐瞒,更像是她自己都没太明白。”春悯顿了顿,“我听她的意思,什么生山仙是


    ‘死’的,我问她她怎么知道的,她又说自己不知道,又问怎么死的,她还是不知道。”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秋随荆皱眉,“这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吗?”


    “要是全知道,我会觉得这孩子在撒谎,要是都不知道,我会觉得她在胡言乱语,可我问这么多,只有一件事她回答得很清楚。”春悯说,“秦生很笃定,生山仙是在立春那天死的。”


    灯笼里的虫像是终于受不了这窄小的天地,开始撞击灯笼的纸面。纸面上糊了米浆,它碰上去便同其他的同伴一般粘在了上面,不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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