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及冠了?”
“二十有一。”
“何许人士?”
“……怎么着,您要给我说媒吗?”春悯笑笑,“我一个出家的道士就不劳您费心了。”
何为拄拐身前,仍是颇为慈眉善目地答:“是老朽唐突了。几位既然已过了初试,便先行进禀识堂中等待前来授课的长老,不必在此等候了。”
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几人具是一愣,宫芍最先笑出声:“何大长老,您这是要装作无事发生?这山都烧成什么样了,您也演得下去?”
何为露出些许惊讶的神色,直起身来,手中忽然掐诀。
严必行和宫芍齐齐抽剑,却见何为掐诀后忽然背身跪地,双掌翻天,重叩地面!
“夜天照白朝,漆林挂红招,覆雪寂我秦冢啸,来春骨生山花芍。”
何为三叩地面,紧接着一阵狂风袭来,只见那风如一夜春,所到之处绿茵寸生,树木破土擎天而去,那焦黑的土地和横七竖八的焦尸顷刻间成了这片密林的养分!
不过几个眨眼,他们目之所急的疮痍焦坟都不知所踪,只有一片绿意盎然得不似深秋的密林。
何为神色仍旧那般和蔼,不似一旁的刘长心将洋洋得意都写在了脸上。
“不知几位方才所谓何事?”何为再次比了个“请”的手势,“诸位初试已过,都可入禀识堂听学。但本门向来主从客便,若是另有安排,自行下山便可,哪怕是要到礼天阁面前搬弄是非,诬告本门,老朽也决不阻拦,渡生学宫堂堂正正,经得起查。”
林中树影婆娑,鸟鸣不绝,偶有野兽蹿过,叫灌丛发出生机勃勃的沙沙声,似山林对他们不动声色的嘲笑。
宫芍快把一口银牙给压碎了。
“……兰花花仙术!”宫芍喝道,“秦氏失传的绝学,连孤命真君都不会的女脉奇术,你们到底从哪里学来的!”
刘长心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什么什么仙术?那么大一小伙子说话怎么还叠词呢,进禀识堂好好听学去吧。”
“你们!”
“禀识堂听学迟到,可是要记过的。”郭根深在何为身后伸长脖子道,“我劝你们老老实实听学,考试,等一月后拿了令牌进中青剑试,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我们学宫不惹事可也不怕事!”
“你还得瑟起来了!”宫芍怒道,“你们窝藏邪修,还敢这般颐指气使!”
郭根深又轻轻“哼”了一声,没说话。他们看起来着实有恃无恐,两位长老闲庭信步地走了,郭根深更是一蹦一跳地进了学宫,留下几个人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宫芍和严必行四目相对。
经过罗金楼一事,二人见面多少有点尴尬,但碰上了这么大的事,也只能硬着头皮谈论道:“怎么办……我们确实没有证据。”
“礼天阁办事最讲究证据,状告礼天阁是没戏了,只能下山回宗,禀告师门。”严必行正色,“推酒门人丁稀少,向来在仙门百家里说不上话,但你们鸣泉宗不一样,若你的宗门能出声质询——”
“不可能。”宫芍一挥手打断道,“你不知道鸣泉宗内的派系争斗有多复杂,我无凭无据剑指渡生学宫,先不论我家里人和师父信不信,便是信了,也不能就这么发难,这凭空一剑出去,还没刺到渡生学宫,就被宗里其他人掉转来攻击我师门了。”
推酒门阖门上下只有五个弟子,一个师父,还有十几个人还没剑高的孤儿。严必行每天除了练剑就是带孩子,门派上下亲如一家,自然不懂大宗门跟诸世家里里外外上万人间的牵扯,只是宫芍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想来是行不通的。
“那我们……难道就这样当作没看见吗?”
“渡生学宫的长老大都已经半步香盛了,何大长老更是已经晋升上三道的守正道了,你最好没有什么跟他们硬来的想法。”宫芍犯难时下意识把拇指抵在齿边,用门牙去死死地咬,咬了两口,忽而转头道,“这里就数你本事大,你怎么一句话不——”
他一扭头看向春悯方才的位置,却见门槛边空空荡荡,春悯和李四都已经不在那儿了。
宫芍愣道:“他们人呢?”
严必行说:“刚才跟着郭根深进去了。”
宫芍:“他们进去干什么?”
严必行:“听学,说是不能迟到。”
宫芍:“……”
宫芍:“……他们怎么能这么没骨气,大宗门了不起吗?”
说着愤愤地踢飞脚边的石子儿,那石子儿打到树上,惊飞了树上的鸟,而后弹回落地,咕噜咕噜地往山下滚去了。
第34章 焦坟山(六)
禀识堂在整个渡生学宫的最东面, 离椒玢山的笼听泉很近,在靠窗的位置往外看,便能瞧见青山云雾间, 奔泻涌流出一线窄泉, 注入堂外小池塘里, 水翻车打着轱辘, 池塘上盖着婷婷的荷叶,叶下群鱼潜游,美不胜收。
一切看起来都完美无缺,除了不该在深秋出现以外。
春悯在看见堂内一排排的翘头案时就有些犯困,这会儿人陆陆续续来了, 那细碎的交谈声让他更加困倦, 几乎想就着这美景倒头就睡。
坐他旁边的李四很没眼力见, 偷偷蹭过来了些,做贼样的小声道:“倏山仙, 那蛊术, 我们真就不管了吗?”
春悯吸了吸鼻子, 把桌上的书简摊开,装模作样地看着, 回答道:“隔墙有耳,总这么叫我迟早会露陷,就叫我春眠吧, 李兄。”
李四紧张地一缩爪子, 半晌才用气音抖出了个“春兄。”
“前阵子和三镜仙一块办案,我受益匪浅。”春悯伸手把一旁的墨条和砚挪了过来, 有一搭没一搭地磨墨,“它们说, 要断罪,便要有名,理,罪三个字。”
“名,理,罪?”
“是谁犯下的,为什么犯下的,犯下的是什么罪?能回答这三个问题,才可以断罪。现在我连用那蛊术的人到底是谁都不知道,何必跟他们过不去?平白少了个入中青的令牌,岂不亏大了?”
李四小声道:“不能逼问他们吗?”
“我又不会审讯用的术法,你会吗?”
李四摇摇头。
“那不就是了,好好念书,到时候考试没考过才丢人。”
李四惊道:“还要考试?”
春悯说:“要吧。”
“您怎么知道的?”
春悯顿了顿,神色有些不自在,又说:“谁家学堂不考试的?”
“这样啊……”李四摸摸脑袋,“我还是头回上学呢。”
他说话间余光一扫,瞥见了春悯手上的一点红,再细看,竟然是道在渗血的小口子!
这可是倏山仙的手!
“您这手!”李四狠狠掐自己一下,好险是没喊得满屋子都看过来,“您这手、手怎么了?”
春悯闻言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的左手上有一道口子。
从食指的指节划到了掌根,隐约扎着些小木刺,末端挂着颗半干的小血珠。
“……没什么,刚才让那劣质木偶的碎屑戳的。”
李四不相信:“那种木偶怎么能伤的了您?”
春悯把那只手握了起来,收进了袖子里:“一下没留神就刺到了,而且我又不是铁打的,怎么就伤不到?”
说到这,李四才想起来方才看见的那两只木偶,其中一个分明就是年轻时的春悯,连声音都是一模一样的。
“那傀术……何等不敬。”李四碎碎念道,“虽然没仿脸,但分明是拿着您的样子弄的,还仿了声音,您说会不会就是那个擅长傀术的刘长老干的?”
春悯说:“那两个傀儡除了外形精美,仿声相似以外,其他的都很一般,灵力没注多少,连自主活动的能力都没有,比刘长心自己那两个侍童傀儡差很多,我瞧着不太像同一个人的手笔。”
“那——”李四还要追问,面前却突然投下了一个人影。
“听说两位是外院进来的?”
一道沙哑低沉的女声从头顶传来,春悯抬头,就见一个盘了头的女子站在他案前,身着齐胸裙,外披一层粉色的轻纱,看着也不像深秋的打扮。
眉心画着花钿,盈盈笑起来时,那花钿竟看起来像是朵真花盛放。
春悯点点头,一旁的李四很熟练地代为撒谎道:“我叫李四,他叫春眠,幸会。”
那女子点点头,略施一礼,笑道:“我姓周,名弄时,也是外院进来的,寻不到人说话,便鼓起勇气来与二位交个朋友。”
她生得不美也不丑,是很难叫人记住的模样,但声音颇有磁性,看人时有种奇异的温和,很容易给人好感。李四下意识便点了点头,点完了才偷瞄春悯一眼,见春悯也只是笑呵呵的,才稍微放下了心。
周弄时没有在他们这边逗留多久,似乎当真只是来认识一下的,在长老进门前便已经提着裙子走了。
她走了之后,李四还在偷偷看她。修士间的男女之防较寻常人松散些,男男女女们都混坐一室,那周弄时的位置就在李四斜前方的前一排,李四时不时就往那便瞄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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