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根深咬牙:“……能不为表象所吸引,擅入火海,便算过关!”
春悯明知故问道:“你是长老?”
“……不是,但我深谙长老的禀性,若是还想留在学宫里拿到名牌,现在就给我进去!”
她表现得甚至有些许慌张了,连严必行都皱起了眉:“姜长老究竟是有什么安排,这些是——”
他话未尽,春悯忽然振声:“谁!”
几人被吓了一跳,严必行手忙脚乱地把剑尖调转,将那一声不吭的小孩儿护在身后,若是他能看见,便会发现春悯对着棵焦黑的树喊话,模样分外瘆人。
“……您是不是看走眼了?”李四小声道,“那只是树干而已。”
春悯一动不动地面朝那树,那焦黑的树上隐约烧出了张大笑的人面,盘虬错杂的老根扎在地里,像是被这片焦坟孕育的黑瘤。
他不说话,周身却有一股威压,严必行还想说话,却迟迟发不出声。
沙沙。
沙沙。
树干后传出了细碎的草动。
“……骂……”
“……轮不到我头上,倒是你,两宿没合眼了吧。”
“你瞧得出来?”
“没,您英姿飒爽,容光焕发,我瞎猜的。”
春悯眉头紧缩,二指竖在身前,死死地盯着那焦木。
“我其实三宿没睡了。”只见一个戴着木面具的少年从树后走了出来,穿一身裁剪得当的玄色劲装,身高腿长,正侧身对他身后的另一人说道,“昨天温书温了半宿,后半宿卜了一卦,卦象说我今日运势不错,这次必能考赢陆不苦。”
李四的眼睛瞪得奇大,下巴往下掉,却不是因为听见了狂语仙君的名字,而是他看清了那黑衣少年身后走出来的人。
那人也戴着一模一样的木面具,身着灰袍,瞧着也是十五六岁的年纪,与那黑衣少年一般高,却弯腰驼背地兜着手,像个小老头样的跟在后面,松松散散地哼笑:“不都说给自己算命折寿吗,您这考个试都要算,真没问题?”
虽然遮住了脸,模样也年轻些,但那分明就是春悯!
“师父说了无碍自然无碍,倒是你,明日剑试倒也算了,今日文试你要是连陆不尽和秦闯都考不过,咱们推酒门可就丢脸丢大了。”黑衣少年说着顿了顿,警惕道,“今天你可不许翘了考试睡觉,就算要睡也至少在学宫里面睡!”
“推酒门?”严必行猛地跳起来,当即就要扯了白纱瞧个清楚,却只觉一阵风自身前掠过,他的余光只瞥见春悯衣袍的一角。
“唉,师兄这就嫌我不成器了。”灰袍少年的话里始终带着懒洋洋的笑意,“我——”
话未尽,少年的头颈便浮现出一线裂缝,木面具如裂瓶爬满碎纹,轰然炸开!却不见血肉横飞,反而炸出了一块块的木头——那竟是个惟妙惟肖的木偶!
春悯一掌劈开了一只,转身便握拳直打另一只。
“滚滚滚,你少来,谁家老大爷搁这儿撒娇呢。”另一只木偶对一切都无知无觉,甚至伸出了一只手来,朝着灰袍木偶脸的位置捏去,与春悯的手臂交叉而过,“你真是……世上怎么能有你这么不上进的修士?”
旭日东升,不知何时天已微亮。
黑衣木偶叹了口气,半侧的身体在晨光中镀上了一层金光,飞扬的发丝自春悯直取他要害的指缝间穿过。
“如果我飞升了。”
春悯扣住了木偶的喉咙,最后一句话像是从他掌心传来的,从掌心,到手臂,到肩膀,到胸膛,到心脏,都是木偶发声时那细微的颤抖。
“你可怎么办啊?”
碎屑在晨曦中飞溅。
严必行和郭根深都已扯掉了眼上的白纱,愣愣地看着这倒落在地的木偶。只有那小孩儿还茫然无措地抓着严必行的衣摆,小声而急切地喊着“怎么了怎么了”。
“是傀术。”春悯把手伸进了袖子,转身看向郭根深,“学宫里可有擅长傀儡术和蛊术的人?”
郭根深抿紧了唇,偏头道:“……大概是其他长老的把戏。”
“可想好了再说。”
“傀术和幻象术也就算了。”春悯走到郭根深面前,低头看这脸上藏不住半点事儿的小姑娘,“蛊术可是正儿八经的邪术,这帽子您要往哪位头上戴可想好了?”
郭根深一身白袍都被烟熏得发黑,手把腰上佩剑缀着的流苏捏得死死的,抬头瞪着春悯,一股宁死不屈的倔劲儿,显得人高马大的春悯格外欺负人。
“您这谎也说不圆,戏也作不好,再瞒也瞒不明白的。”春悯说,“那什么礼天阁就在中青城外守着,我现在下去举报山上有人养融金蠹,一会儿那群仙差们可就上来了。”
郭根深脸色发白:“你怎么会认得融金蠹?”
严必行问:“什么融金蠹?”
“一种蛊虫。”严必行身边的小孩忽然开口,脆生生道,“集群似火,方才的山火便是融金蠹在行进。”
众人看去,那小孩儿又立马缩了回去,不吱声了。
蛊术是彻头彻尾的邪术,而且是个技术活,在妖魔鬼怪之中,一般只有拥有正常人智的魔修和厉鬼会用。而在蛊术之中,融金蠹又格外难以操控,用来对付修士的杀伤力却一般,和普通的火区别不大,所以很少有人会用。
那孩子看着也就十二三岁,小小年纪认得这个,难免叫春悯侧目。
严必行把那孩子又背回了身上,对郭根深正色道:“蛊术是邪术,我不能视而不见。”
郭根深看他:“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严必行说:“我们四年才见过这么两面,我觉得只能算认识。”
郭根深话头一哽,眼眶里打转的眼泪都自然风干了。
就在几人僵持不下时,学宫的院门被推开。
伴随着吱呀声走出来一个打扮阔气的少年,头簪花,着青袍,内衫衣襟刺水波青纹,腰间挂着佩剑和玉笛,正是宫芍。
他有着在这等惊人之景中还一眼瞧见严必行的能力,打头第一句竟是:“啧,怎么又比我快?”
接着那眼睛才转悠了一圈,惊道:“你们干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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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炷香后,几位学宫的长老终于匆匆赶到。
其中一位书生面相,姓刘,就是昨日守门的那位;另外一位白髯飘飘,仙风道骨,非常符合世俗认知的仙师模样,正是如今学宫的大长老,何为。
郭根深像是终于等来了救星,扑通一下便跪在她的师长面前,扯着何为的衣袍道:“大长老,弟子无能……”
何为忙把她扶起来,用非常符合世俗认知的慈爱语气轻道:“此事如何能怪在你身上,是我等老辈无能,才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长老何出此言?分明是我等——”
“演那么长?”宫芍皱了皱鼻子,指节在玉笛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何大长老,蛊术可不是小事,还是在众弟子聚集的学宫外出这事儿,你要不还是省点力气,想想该怎么跟仙门百家和礼天阁交代吧。”
郭根深狠狠地刮来一眼,宫芍颔首欣然收下,仿佛深受鼓舞道:“各宗是信任你们渡生学宫才将弟子送来的,你们用着祭奠秦氏的名目创办学宫,可私下却研习邪术,若是叫人一炷香请到天上,叫孤命真君知道了,你们可怎么办啊?”
孤命真君秦闯乃秦氏遗孤,性格极其暴躁,尤其是跟邪修沾边的事他更是半点容不下,凶名远近闻名,众人皆知。
那两位长老倒是气定神闲,将郭根深护在身后,对着几人和声道:“客从远方来,没曾想还未等今日正式拜会,便出了这样的事,惭愧,惭愧。”
宫芍倨傲仰头道:“还拖?一会儿学宫里的其他人可都要破阵出来了,到时候更热闹。”
何为轻轻摇头,长得与胡子混到了一处的眉毛随之飘动,被年老松弛的眼皮虚遮的眼悄无声息地打量着众人。
“二位公子老朽都是见过的,却不知这几位是?”
严必行把自己身上的小孩儿往上托了托,说:“门中的小师弟,李诺,师父让我带他出来见见世面,没曾想却瞧见贵宗这等行事,当真令人失望至极!”
那头的刘长老阴恻恻笑了一声,寒声道:“一个轻芽境的就敢这般以下犯上,当真不怕我们替你师父教训教训你们?”
严必行面色一变,立时就要抽剑:“你敢!”
“刘长老!”何为皱眉,“注意言辞!”
刘长心翻了个白眼,不吭声了。
何为又看向了春悯和李四,见春悯眼上的黑布,轻声道:“这位道长,院中幻象已破,不必再蒙眼了。”
春悯:“天生有眼疾,摘不了。”
何为叹道:“原来如此,身有残疾,却有这等修为,老朽佩服,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春眠,李四。”
“何宗何派?”
“山里门,是个小宗门,长老约莫是没听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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