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不起!”春悯忙接道,“真是太了不起了!可能不能快点让我们瞧瞧这英雄好汉的庐山真面目?我们已等了两个时辰了。”


    那小童子眨眨眼,半晌“哦”了一声,才意识到:“你们要见擎关圣者?你们在哪个神仙手下做事?”


    春悯忙让道,露出了抱着驴腿的赵文清:“这位是疏怀圣者,你可认得?”


    疏怀圣者也有两百年不怎么露面了,好在他在被捅之前很爱抛头露面,而且人间供奉的神像和画像也与原身极其相似。那小童子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呀”一声,惊叫道:“疏怀圣者怎么成这样了?这可不得了啊!”


    说完也不等春悯他们说明情况,风一般地往领事府邸里跑了。


    没一会儿,便见一个身披银铁甲的汉子走来。他腰佩刻有“擎关”二字的生名白玉,头戴虎头兜鍪,手执红缨枪,生得相貌周正,神情刚毅,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每一步都大而稳,一举一动都透着行伍出身的气息。


    那小童子方才的故事,听了或许只信五分,待见到了真人,便要信了九分了。


    “怎么回事?”那擎关圣者阔步走来,凌厉的视线在几人周身扫过,随后落在那抱着三毛不撒手的疏怀圣者身上,“这是疏怀圣者?”


    李四忙道:“正是!这疏怀圣者被他的手下老神仙算计,关在了罗金楼中,用狂语真君的神像和一个虫形妖怪镇着,天知道被关了多久,我们把他救出来,他便一直是这幅吓破胆的样子!”


    “还请圣者将此事速报轻都。”春悯说,“那神像和虫形妖怪都不似天京该有的东西,此事需尽快请三镜仙彻查。”


    “不要镜仙!”


    却是那疏怀圣者忽然跳起来喊道:“不要镜仙!不要镜仙!”


    他披头散发,举止癫狂,两只眼瞪得浑圆,双手死死地揪着自己的头发,脚不停地用力跺地打转,连蹦带跳道:“不要镜仙不要镜仙不要镜仙不要镜仙不要镜仙!”


    这是他这些天第一次发出单音节以外的动静。


    “这怕不是伤了三魂。”后头的小童子探头探脑,掩袖小声道,“瞧着真是可怜。”


    “先带进去。”擎关圣者拧起了眉头,“阿落,去请医仙来。二位仙友,烦请入内,将事情细细说来。”


    两人一驴被引进了领事府邸。三进门之后,便是府邸的理事厅,他们走进去,但见府中只放着一套宽桌椅,后面立着柜,隔一屏风,墙上挂了弓,便再无旁的东西了。


    没有茶具,连倒杯水给他们都是没有的。


    春悯将东风楼和那方姓姐弟的事隐去,将百文京内发生的事复述给了擎关圣者。


    擎关圣者越听脸色越沉,待听到以虫妖封棺之事,猛地一拍桌子,怒道:“岂有此理!这里是仙京,怎容妖鬼祸乱!”


    他说着站起身,自屏风后的柜子里取出一张玉牌来,那玉牌上刻着“觞”字,乃是轻都十二席配给给领事府邸的传音令牌。


    令牌传音旁人听不见,但春悯和李四能看见屏风后的谢庄挥舞着手臂,不停地前后踱步,显然对传音的内容并不满意。


    过了许久,他才绕过屏风来,脸上怒意未消:“汴翎台回话,说眼下轻都以观礼为重,此等丑闻决不能叫礼天阁知晓传回人间,叫我先把此事压着,祝礼结束再派镜仙来查!”


    “那怎么行!”李四跳了起来,“老神仙那个滑头,若翻遍百文京也找不到疏怀圣者,必然知晓大事不妙,肯定要跑,在仙京那镜仙还能找到,若跑到了人间,就是镜仙也没法子了啊!”


    “正是这个道理。”擎关圣者叹气,“若是在仙京之内,哪怕是千里之外,三镜仙也能一眼寻人,两眼识过往,三眼定罪。可若他逃亡了人间,可就不管用了。”


    春悯沉吟片刻,开口道:“如今在轻都的十二席有哪些人?”


    擎关圣者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却还是答道:“除却狂语真君,清川真君和孤命真君照旧徘徊人间,其余的应当都在。”


    “成大器也在?”


    “成——”谢庄一愣,“成大器?”


    春悯不是忘了自己应该叫这些熟人的尊号,只是他确实不记得成大器的圣者尊号了。此人飞升后逢人便说“圣者?不要不要,叫我成大器就好”,如若有人当面叫他“圣者”,他便会面红耳赤,头埋到胸口,一副恨不得钻进地底的模样,久而久之春悯也不记得他的尊号到底叫什么了。


    “他的意思是敛锋圣者。”李四狠瞪了他一眼,以为此人胡说八道的毛病又犯了,“敛锋圣者可在?”


    所幸谢庄并未纠结此事,径直道:“自然是在的。”


    “不如请他出面。”春悯说,“叫三镜仙查案。”


    谢庄本就炯炯有神的眼更亮了:“不错!这三镜仙到底是敛锋圣者点上来的,由他出面私下借调,既不会惊动轻都的礼天阁,也不会给老神仙闻讯逃跑的机会!”


    他说完却又皱起眉来:“可是,我与敛锋圣者并没有什么私交,而且我轮值期间,不能离开这九觞京。”


    春悯:“这个可以交由我——”


    “有了!”谢庄又是一拍桌。他每次拍桌都是全力相击,让人疑心这手掌跟桌子是不是迟早要分出个胜负,“我有个手下,和敛锋圣者有旧,你带他去,必定马到功成!”


    春悯:“其实我——”


    谢庄已站起身,朝着屏风后走去,全然不理睬春悯的叫唤。


    半盏茶的功夫,他便领回来了个人。


    那人瞧着不过十五六岁,与姓方的那俩孩子一般年纪,模样平常,身量普通,是那种谁见了都会觉得莫名眼熟,可转眼便会忘了的长相。穿着一身仙家最寻常的白袍,手中执扇,腰上佩剑,抬眼望来,只一双眼黑白格外分明,却又很快低了下去。


    “这位便是敛锋圣者的旧识。”谢庄站在一旁介绍道,“仙名秋倦。”


    李四惊讶道:“这不巧了吗!我这位朋友仙名春眠,春眠秋倦的,听着都叫人瞌睡!”


    名叫秋倦的少年站在那儿,许久不说话。


    春悯便道:“虽然稍显唐突,可……敢问这位仙友,是如何识得敛锋圣者的?”


    那双眼本是落着,倏忽抬起,春悯才发现,那眼珠其实不是纯粹的黑,而是黑里泛着红,像一层层浸满鲜血的蛛网覆在上面,包裹出了两只能在暗处见红的黑玻璃球来。


    “你瞧什么。”那玻璃球的主人开口,像是能透过春悯眼上的黑布察觉到他的视线,被他这么盯着看,生气了。


    春悯讪笑着垂眼。


    那人却立马又说:“做什么不瞧我?”


    “难道是这皮相太难看。”秋倦轻哼一声,“入不了这位仙友的眼?”


    这人脾气古怪,说是擎关圣者的手下,自他出来后,那圣者却莫名地一言不发。


    “这是哪里话?”春悯忙道,“阁下丰神俊朗,英姿飒爽,我这都给看傻了,多有冒犯,得罪,得罪。”


    怎料这一通马屁下去,那秋倦反倒蹙起了眉头。


    “丰神俊朗?”秋倦一开扇,“英姿飒爽?”


    “就这张脸?”


    他怒而道:“睁眼说瞎话,你竟分不出美丑吗?”


    春悯:……


    春悯:要不我还是装成真瞎子吧。


    第10章 东风恶(九)


    擎关圣者请来的这位估计是最近遇到了点事儿,正上着火,可也很快便平复了下来,轻道:“这位仙友自个儿生得好看,却昧着良心夸我这中人之姿,我听得生气,倒不是冲着你。”


    这话不好接,春悯只赔笑不语。


    “事情圣者已与我说了。”秋倦缓和了声色,竟显出了些春风和煦,方才还疾言厉色的模样,转眼便谦和有礼起来,莫名得瘆人,抬眼瞧着春悯,“既然是要紧事,那我们便快些走吧。”


    李四在一旁看着,只觉得此人阴晴不定,有些可怕。春悯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眼从方才便闭口不言的谢庄,须臾拱手道:“多谢仙友,那边请吧。”


    “既要同行,便算同伴。”秋倦缓步走向庭院,“唤我姓名即可。”


    “哦,好,秋倦。”李四跟上,担心人被那头毛驴踢了,“我叫李四,你也可以直呼我的姓名。”


    秋倦歪过脑袋,不冷不热地看了李四一眼,又转头去看春悯,忽然道:“你在家中排行第几?”


    春悯正在背后打量着他,闻言一顿,再答:“应当是第九。”


    戏本子上都是这么说的。


    “啊。”那秋倦疏忽间便笑开来,一字一句道,“原来是九郎啊。”


    春悯一愣。


    李四莫名地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猛地回头,纳闷道:“你们认识?”


    春悯被那一声“九郎”叫得出神,半晌没回话。


    秋倦轻轻看他一眼。


    “……不认识。”春悯吞了口唾沫进干涩的喉咙里,迎着秋倦的目光,觉得这话有点难开口,“就是没什么人这么叫过我,还怪不适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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