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种是最难的,若非实力悬殊,很难成功。”春悯右脚落地,左脚已踏出,身形有如鬼魅般闪现在那棺木面前。
他抬手将那棺木周边包裹的长虫尸身斩开,随后去推那棺木。
“如今能上仙京的凡人,大概也就是那什么礼天阁了。”春悯一下没推动,捂着胸口拍了拍,复气沉丹田,扎好马步再推,一边扒拉人棺材一边说,“但我瞧您二位这身手,这杀手做派,不像是来献礼,像来刺——嘶,怎么这么沉?这棺材什么式儿的?”
他龇牙咧嘴了好一会儿,那棺材板儿终于动了。
随着那棺材板儿被挪动的声响,一阵小声的呜咽也随之传来,缝隙越大,那呜咽声也越大,在棺木被彻底打开的瞬间,一声鬼哭狼嚎爆发出来,震得整个小楼都抖上了三抖。
只见一个瘦削苍白的男子躺在棺材里,两只本不大的眼此刻瞪得浑圆,一颗颗分明的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滑下,牙齿紧紧咬着下唇,已经渗出血来,仿佛方才那一通嚎叫不是他发出来的。
“啊。”那人像是已经不会动了,过了许久才又发出了一个音节。
春悯上下打量着此人,半晌点头道:“疏怀圣者,许久不见了。”
赵文清极缓急慢地从棺木里挪出了一步,随后迅速瘫软,“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春悯要上前扶他,他却迅速地往旁边打滚,一路滚到了墙角。
“疏怀圣者?”春悯走过去,那人却惊惧地往里缩,老鼠打洞样的用指甲刮着墙壁,发出了尖锐刺耳的声音,没挠几下,十指便已沾满了血。
春悯连忙停步,举起手往后退道:“别激动,别激动,我不过去。”
一旁的方果看傻了,春悯立马扭头对他说:“退后退后,你那血相犬的受召契约又没完成,你不至于就动不了了吧。”
方果一惊:“你怎么知道血相犬?”
春悯:“你怎么事事都这么好奇?”
他说着一把抓着那方果的后衣领往后撤,都快到楼梯口了,那赵文清才慢慢停下了老鼠打洞的动作,收回了手,抱着自己蜷缩在角落。
这人就是疏怀圣者赵文清,虽然不是很熟,但春悯还是认得那脸的。
“看来那老神仙手脚确实不干净。”春悯喃喃自语,“把主子绑了,自己在百文京里作威作福,胆儿倒是挺大的,这赵文清竟是点上了个白眼狼来。”
方果抹干净了自己脸上的血,这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咚咚”两声,他的铁锤应声落地,引得春悯看他一眼。
“来吧。”方果站得笔直,闭上了双眼,“技不如人,是我输了。”
春悯摆摆手:“您赶紧下去吧,别再把这疏怀圣者给吓到了。”
方果一愣,双眼“唰”得睁开:“你不杀我?”
“杀你干什么?”
“你方才都说了,说我们礼天阁是——”
“一群长得好看的杀手。”春悯说,“行了,我知道。你赶紧下去把我那倒霉朋友换上来把,那法器杀不了他,可也够遭罪的了,还有我的驴……”
方果僵在原地,依旧一动不动。
看起来比那神像更像个正经石头。
“……为什么?”他半晌开口,“你不打算阻止我们吗?”
春悯:“不打算。”
“为什么?”
“因为你们没那个本事,我也没有阻止你们的理由。人各有志,你们这个年纪去送死,很不值当,但我也知道自己劝不住你们。”
春悯见赵文清似是稍微平静了些,便往前走了一步,谁知赵文清立马又一头往墙上撞,‘哐’得一声把自己给撞晕了。
……这也太过多灾多难了。
不过晕了也是好事。春悯长叹一口气,上前把人捞起,扛在肩上下了楼。
一开门,便见他那只气得七窍生烟的驴子正在跟绑它的木桩斗智斗勇,它嘴被施法封住了,只能用蹄子愣踢,踢了许久也不见松动,更生气了。
而在驴子旁边,那方因捆着李四在地上拖行,见门大开,先是不可置信地看来,瘦小的身形一晃,随即绝望地合上了眼,滚出一滴泪来。
她松开了手,刚张嘴,春悯便连连打断道:“可以了,我知道,你们技不如人,你们输了,我不杀你们,你们爱干什么干什么。”
他把晕倒的疏怀圣者放到了三毛身上,三毛当即就要把人颠下来。春悯环顾一周,看中了方因手上的鞭子,连忙把被鞭子捆绑的李四解放下来,用那鞭子把疏怀圣者绑死在了驴身上。
礼天阁数一数二的宝物法器挨着了头蠢驴,方因见状,流出了更绝望的一滴眼泪。
“反正你们用不用这法宝结果都一样。”春悯手下不停,“给你们当陪葬品浪费了。”
李四被救了出来,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嗖一下躲在了春悯身后。
“春、春兄……”李四刚经历了仙生的大起大落,一时心有余悸,“里面怎么样了?还有这、这是谁?”
“里面没事了。”春悯依次回答,“这是疏怀圣者。”
赵文清像是对自己的仙号有反应,本就趴在驴身上,这会儿却又缩得更小了。
“啊?什——诶!血、血!你被揍出血了!”
李四忽然惊叫,难为他被吓得快背气儿饿了还能喊得那么大声。
春悯愣了一瞬,随后才感到嘴唇上一片温热,伸手摸了摸,才发现自己在流鼻血。
“那小子把你打成这样!”
刚追出门的方果:“……”
方果:跟我能有什么关系?
“没事。”春悯仰起头来,用很传统的方式止血,“就是起太早了。”
“起太早了为什么会流鼻血?”
春悯没答。
那边方因见到了方果,是惊讶又惊喜,二人对视片刻,无需一言便已了然当下的情况。方果走到了方因身边,凑近小声道:“撤。”
这人不是我们能对付的。
他们警惕地看着春悯,随后转眼便跳出院落离开,李四甚至没能看见他们越过院墙的身影。
“咱也赶紧走吧。”春悯捏了捏鼻梁,“老神仙若是发现疏怀圣者不在院里,估计会立刻着人封锁百文京并花重金悬赏,到时候人人都来拦我们,再跑就麻烦了。”
李四懵懂道:“我们去哪儿?”
“报官。”春悯拖着气急败坏的三毛走出了院门,“去领事府。”
第9章 东风恶(八)
在白玉十二京中,自东向西的一条横线,会先后跨过苍茫海、侍山京、百文京、九觞京、轻都、焚阳京。
其中,百文京是白玉十二京中唯一一个以点化仙为主的仙京。这里的人大多是被点化后,其主神又不留他在宫殿里的小仙,他们在别处也容易受人轻视和侮辱,便索性聚在了同一处,大家都是没人要的点化仙,谁也别欺负谁。后来百文京中无主的点化仙太多,天尊才指派了疏怀圣者来管理京中事务。
而在其他的仙京里,大多是星罗密布着仙宫宅邸,并无所谓上下级的管辖,而是每百年抽一次签,中签者便需入住领事府邸,负责百年内的京中事务,以及和其他仙京的联络。
春悯和李四驴不停蹄地冲进了九觞京,并直接往领事府邸去。
九觞京在本个百年中签的领事神仙,是个极年轻的圣者,三十出头便飞升了,在仙京待了两百多年。
在外面和通传的小仙一说,便知这圣者姓谢,名谢庄,飞升前是在人间驻守西边鬼蜮的“边獒”的一员,二十岁上任,守西北犬呼峡十年,鬼蜮便十年不曾踏足西北。
他修为了得,大家都说以他的道行,五十年内飞升真君是必然的事,谁曾想竟遇上了苍茫海叛乱祸及人间之时,在此战里以凡人之躯立下赫赫战功,叫他三十出头便有了显赫声望,直接凭借功德飞升成了圣者。
“这擎关圣者可真真是奇人也。”那小童子谈起谢庄,便发狠了,忘情了,没命了,“犹记他飞升之前,因仰慕先祖的英雄事迹,孤身潜入鬼蜮,一路摸到了三鬼主之首——青面的神冢谷之中!”
春悯的眉头跳了一下。
“你猜怎么着,任谁都会以为,他完了。那鬼主青面是何许人也,哪里容得一介凡人造次?可擎关圣者非常人也,刀斧加身之时,他尤面无惧色,昂首问了那鬼主青玉面一个问题。”
李四听入迷了:“什么问题?”
“他问,‘鬼蜮引苍生之祸,你为万鬼之首,眼观人间涂炭,可有愧?’”
“何等气魄!”李四激动地掌拳相击,把一旁哆哆嗦嗦的疏怀圣者吓得抱着驴腿不敢动,“然后呢?”
“然后那鬼主青面被擎关圣者的英武所震慑,吓得五体投地,把他客客气气送出了谷。”小童子感慨道,“此事传出,擎关圣者的威名愈发显赫,很快便飞升了。能把那青面给震住的英雄人物,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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