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蕙垂眸:“是你教得好。”


    是了,刘峰教椒蕙剑术,椒蕙又教秋蕙剑术。


    椒蕙剑术极佳,府中上下无有敌手,秋蕙的功夫不行,但算术极好。


    褚玠养出了两个极好的姑娘。


    椒蕙如此说,只得到了刘峰的冷哼。


    他不再看椒蕙,而至仰头看向兰猗:“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兰猗看着他,眸色中有许多惋惜。


    惋惜这样的英才,入了贼船。


    烛台上的烛火跳动了一下,屋子里一堆人立在一起,阴影铺了满屋。


    椒蕙与秋蕙的面容多少有些暗影,而兰猗的面容却全然在灯火之下。


    她此刻的神情,与内室神台上的那尊瓷像,一模一样。


    “这倒是一件久远的事了。”


    兰猗回忆着。


    应当追溯到去岁秋冬之交的夜里。


    长夜寂寂,褚玠将来龙去脉,自己所作所为,全数摊开于兰猗眼前。


    褚玠应丞相之约,赴相府,见容淇家状。礼部尚书素与朝中各处关系周密,在查清舞弊案主谋为礼部尚书父子后,送容淇做替罪羊,以换礼部尚书的信任。却不曾想,周围依旧暗流涌动,似无停歇之兆。


    褚玠旋即意识到,自己落进了更大的陷阱。


    原来礼部尚书只是科举案之罪,外族安插在国朝之中搅动风云的细作,另有其人。


    褚玠当机立断,将计就计。


    与兰猗做反目戏,兰猗引府中礼部尚书之人,褚玠引朝中那位始作俑者。


    那夜府中风云,椒蕙提剑杀府中奸细,秋蕙送兰猗逾墙出府开始,便扭转乾坤,换了执棋人。


    先前是兰猗与褚玠做棋子,自那日后,轮到兰猗与褚玠执棋。


    “也是那夜,褚玠追来诏狱,那悄无声息出现在我与褚玠身后的小卒,”兰猗淡淡道,“你身为褚玠副将,却眼见他擅作主张而不多加阻拦,我与褚玠便起了疑。”


    “原是如此。”刘峰又是冷笑。


    兰猗弯腰,拿起地上的那柄短刃,指尖捏了捏刀锋上的血迹,又是平淡道:“不止如此。还在更早前,那艘水船上,我听到了二男交谈,一人劫走我卖与花船,一人买下我送入花船。那劫我之人虽声音刻意沙哑,却仍能听出,与你很是相似。”


    兰猗说得简单轻巧,实则还有一些事,兰猗未讲明。


    她无法讲明,是椒蕙最先察觉,白相与刘峰似乎用同一种香。


    亦无法讲明,是椒蕙警觉,她的这位师父,今夜将有行动。


    主子与师父两难,但椒蕙清楚,褚玠之恩无以为报。


    如刘峰所言,人情诸多,今生只能报答其一,余下的便下辈子再说罢。


    她择了兰猗。


    短刃的血沾满了指腹,利刃反射出兰猗的一双眼睛。


    “真是……一招不慎……”刘峰冷哼,自嘲的说,“要杀要刮,悉听尊便。”


    他倒是爽快,只是这样的爽快之下,另藏忠心。


    对他真正主子的忠心。


    这样的忠心,只是在告诉兰猗,她再问不出有用的东西。


    他已是死棋。


    兰猗微微一笑,故弄玄虚:“我不会要你死。既然你不愿意与我讲你的主子是谁,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这个人。”


    ……


    第二日,兰猗便带着满木匣子的物证,押着五花大绑的刘峰这个人证,直奔皇宫而去。


    到了内宫门前,因着外男不得入内,刘峰被守卫拦在了宫门外。


    兰猗晓得这是宫规,为防止刘峰逃跑,便命秋蕙与椒蕙看住刘峰,顺手吩咐了守卫,看好刘峰。


    自己则捧着那只木匣子,随一名引路的女官,往内廷走去。


    到坤仪宫前,兰猗见着了贵妃身边的近身女官,上一回夜宴引路的那紫衣女官。


    贴身女官不在殿内陪伴贵妃,却在殿外等候,想必殿内不止贵妃一人。


    果不其然,紫衣女官看见兰猗,迎上来道:“夫人,殿中此刻有贵人,容臣入内通禀一句。”


    兰猗道谢:“有劳。”


    不消片刻,紫衣女官再度走出来,侧身请兰猗入内:“夫人,请随臣进殿。”


    兰猗颔首,跟在女官身后。


    殿内熏香袅袅,空气中满是龙涎香的气息,与上回入殿是两种气味。


    兰猗进殿,便要唤阿姊,抬眼却见殿中除了贵妃,还有另外一人。


    陛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女官


    兰猗依次拜见陛下与贵妃, 礼数周全,不敢逾越。


    待陛下恩允道了一句“平身”,她才抱着木匣子缓缓起身。


    身侧伸来一只手, 帮着搀起了兰猗, 兰猗顺着看过去,那位紫衣女官自然而然地将她搀扶了起来。


    陛下与贵妃并肩坐在殿中主位上, 兰猗悄悄瞥了一眼贵妃阿姊。


    贵妃的神情温婉,侧目与陛下相视一笑。


    转瞬,陛下极具威严的声音响起:“你叫兰猗?”


    “回陛下,妾是。”兰猗垂下眼睫, 毕恭毕敬回道。


    坐在上头的贵妃听不下去了,在兰猗看不见的地方, 偷偷在陛下的手背上掐了一把。


    陛下忍着疼, 语气转和了一些:“哦,你便是褚玠与容淇相争的女子,抬起头来朕看看。”


    兰猗抬起头,眼眸依旧不敢直视圣颜。


    “我觉着未有贵妃好看。”


    陛下冷不丁地用十分平淡的语气说了这么一句。


    兰猗抿唇,不知该怎么答话。


    一旁的贵妃更是无语至极, 又掐了陛下手背一下,毫不客气的开口:“谢遇!我不是与你讲明了这是我妹妹吗?!”


    听见贵妃直呼陛下姓名, 兰猗倒吸一口凉气。


    确是听阿姊讲过与陛下的奇妙姻缘,也时常耳闻陛下宠爱贵妃,应当不至于如此……吧……


    陛下隆恩浩荡, 威名赫赫, 应当会很在意旁人直呼其名罢……


    兰猗想着阿姊恃宠而骄过甚了。


    但恰恰相反,陛下非但未怒,反倒姿态低下, 哄着贵妃:“别气别气,阿时,我这不是紧张嘛!”


    阿时,是贵妃闺名。


    贵妃尚在景德镇时的名字,便叫兰时。


    贵妃冷哼。


    陛下没招了,传命紫衣女官:“还不为上相夫人看坐。”


    紫衣女官似乎见怪不怪了,便去搬了一张太师椅,请兰猗上坐。


    兰猗微行福礼,婉拒了陛下。


    她还是站着罢,眼前阿姊与陛下相处便已是大为震撼了,到时别又有些别的令她坐不住的东西。


    陛下摆摆手,示意无事,塞了块桂花糕到贵妃手里,振了振广袖,轻咳一声:“你是贵妃的亲妹妹,便是朕的亲妹妹,这般说来,褚玠又成朕的妹夫了。”


    陛下轻笑两声,有几分感慨之意。结果立刻受到贵妃的眼刀,不敢再笑,继续说正事:“你前些日子,托贵妃转交给朕的那道折子,朕看过了,是救国良策。”


    陛下很是赞许道:“朕方才还与阿时商量,妹妹有如此大才,只做褚玠的夫人未免屈才,要加封个诰命才是。”


    兰猗上前一步,离得椅子远了些,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额头触地,行了一个顿首礼。


    “陛下隆恩,妾感激不尽,可是这诰命,并非妾真心所愿。”


    “兰娘?”贵妃不解地唤。


    兰猗便跪在殿上,抬头望向了自己的阿姊,眼底未有半分动摇,对自己的抉择愈发坚定。


    贵妃愣愣地看着她,晓得自己的妹妹不是在客道推脱,而是真的拿定了主意。


    陛下微微眯眼,眸光审视了一遍底下的兰猗。


    她宁折不弯的身姿,坚定不移地气魄,有半分若军营中的贵妃,亦有半分似褚玠。


    真不愧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陛下问:“不要诰命,那你想要什么?”


    兰猗的腰背挺得更直,头颅高抬看向高坐的陛下,宛若以一人之身顶天立地。


    她直言不讳:“陛下,妾今日入宫求见贵妃,是恳请贵妃代为引荐,求见陛下一面。既然陛下在此,妾斗胆直言——


    陛下采纳妾之策论,是看重妾此策论可开海运,可扬我朝国威,可解陛下燃眉之急。但妾想要的,不是凭着自己是何人夫人而得到的封赏,妾想要的,是陛下真正赏赐给妾一人,因妾一人功绩而得到的恩赐。”


    此言振聋发聩,引得紫衣女官微抬眸侧目观之。


    贵妃放下手中的桂花糕,惊讶于兰猗的独特的心性。


    褚玠是何等身份,永安朝立以来,陛下为其特设的官职,是独一份的恩典,平常人看来不过是一品官员,唯有朝中官员心知肚明,陛下赐给褚玠的是超一品官员的待遇。


    兰猗受封诰命,只会与褚玠享有相等的官职礼制。


    这样的荣华,她却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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