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徽年挑眉,眉眼中缓缓染上赞赏之色。
他靠上椅背,手指摸上那枚玉佩,眸光闪过锐利的光。
那光审视着眼前的女子,重新谋算着她的分量与地位。
而后,白徽年勾笑,发出由衷的赞叹:“夫人很是聪明。
“可是啊,”他长叹一声,“世上哪有两全其美之事呢?”
兰猗沉默须臾,铿锵回道:“事在人为。”
话已至此,白徽年默然一笑,不再多言。
说了这许多,兰猗还未道明此行目的。
“白相,我想请你助我查清容淇科举舞弊案的真凶,以及证据。”
要紧的是证据,证明容淇清白的人证物证。
白徽年意味深长地看着兰猗,未即刻答应,反倒是问:“万一查出来是温理呢?夫人不怕殃及自己,陪着去死吗?”
兰猗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绝不可能是褚玠。”
白徽年有是挑眉,对她的肯定感到很是意外:“夫人这般肯定?容淇下了诏狱,夫人才会入京,才能与温理再续前缘。怎么看,温理都是此事的受益者。若说他设计陷害,倒也说得通。”
“白相这般疑心褚玠人品,”兰猗忽而一笑,语气锋利,“褚玠怕是会伤心。”
白徽年微微一怔,很快便不留痕迹的回过神来,神情亦挑不出半分差错。
“我也是猜测罢了。”白徽年轻敲桌面,掩饰自己心底的慌乱。
“我先前亦是有此猜测,”兰猗说了这般多,有些口渴,端起茶盏的瞬间,敛去了笑意,“不瞒白相,昔日偷取玉佩,便是入礼部贡院暗查此案。而种种证据,皆指褚玠。”
“如此……”
兰猗却打断了白徽年,她毫不畏惧地直视白徽年,缓缓转变语调:“可是,白相,我有一问。此问或是幕后主使皆未留意之端倪。”
白徽年眯了眯眼,静闻其言。
兰猗放下茶盏,道:“白相,你了解褚玠的。以褚玠心性,他会在他人面前,称我为,容淇之妻么?”
放置在一旁的茶盏里头,叶片静静躺在清亮的茶面之上,一动不动。
兰猗紧盯白徽年的神情,始终未有破绽显露。
只看得见他风轻云淡的颔首,说:“确是不会的。”
兰猗只得收回眸光,心底仍是对白徽年有疑虑。
世人皆言白徽年与陛下、褚玠是至交。
既是至交,白徽年对相处短暂的容淇尚且全身心的信任,对至交之友褚玠,却处处疑心。
褚玠这般聪敏之人,不可能察觉不出白徽年行事古怪,为何还要叫椒蕙传话,教自己可寻白相。
愈想愈不合常理,愈发破绽百出。
可惜兰猗并未有确凿的证据佐证自己的猜想,只能按下不表,得白徽年承诺查明此案后,便又带着椒蕙回府了。
夕阳西下,炊烟袅袅。
与来时的急忙不同,兰猗并未勒马速奔。、
她问沉默了许久的椒蕙:“你听了那般多,可有不寻常之处?”
椒蕙不知在马背上做什么,坐在兰猗身后又瞅不见她的样子。
“椒蕙?”
兰猗再度唤道。
“哎,夫人。”椒蕙迟迟应声,“方才不小心走了神,椒蕙愚钝,未发觉有何不寻常处。”
兰猗不多问,勒马前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执棋
白徽年的人办事果然利索。
不出三日, 一只沉甸甸的木匣子便送到了兰猗的手中。
兰猗坐在那棵杏树下,杏花开了满枝,压得枝桠抬不起头。
秋蕙亲自在树枝上绑好鹅黄色的绸带, 祈愿今朝仕子杏榜登金。
她打开那只木匣子, 里头整整齐齐躺着一沓纸,有书信, 有账目,有证人画押的供词,海运几枚与当年考场舞弊案封存考卷字迹一致的印章拓本。
她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眼珠上下滚动, 阅览详尽。
环环相扣,紧密相连, 指向礼部尚书父子, 狼狈为奸,栽赃嫁祸。
不仅嫁祸容淇,甚至留好了退路,将脏水悉数泼上了褚玠的身上。
秋蕙挂好绸条,凑到兰猗身边看纸张的内容, 愈看愈是兴奋,忍不住抚掌:“夫人, 有了这些东西,上相很快便能出狱了吧?”
一片杏花花瓣飘了落到信纸上,兰猗拈起那瓣花, 轻轻送到地面上。
“不要太开心, 结果如何还需看陛下心意。”她将信纸整理好,重新放回木匣中,合上匣盖, 抬眸看向秋蕙,“早些歇罢,明日一早,我便将此证据呈于陛下。”
秋蕙欣喜颔首,转身退下时,经过椒蕙身边,却见椒蕙出神一般,盯着稀疏满地的杏花花瓣。
秋蕙戳了戳椒蕙的手背:“椒蕙姐姐?”
兰猗听见动静,转眸看过来,也瞧见椒蕙心不在焉的样子。
这丫头近几日总是心神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
兰猗也唤了一声:“椒蕙?”
椒蕙陡然回神,如梦中惊醒,惊惶未定。
神色凝重地看向兰猗,又看了一眼兰猗手中的木匣子,好似这才回过神来,轻轻颔首,道了一声“好”。
兰猗看了她一眼,未多说什么,起身朝小阁去了。
日月轮换,月上中空。
梆子声响了好几下,平章军国事府沉入一片静谧中。
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小阁门前的守卫手按佩剑,笔直挺立于廊下。
偶有萤火虫自湖边草丛中飞到廊下,围绕在他们的身边。
廊下灯笼来来回回,烛火闪动一瞬。
阁前守卫似有所觉,原本还有些困意的双眼顿睁,手里头的佩剑随时出鞘。
忽而,一道黑影自高处降下,落于守卫身后。
守卫方要回头,断刃已割破了他们的喉咙。
鲜血刹那喷涌,他们连呼喊的机会都没有,捂着喉咙便倒了下去,苦苦挣扎几下,便失去了生机。
那黑影身形矫健,显然对府中布局十分熟悉。
他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无他人后,未有丝毫犹豫悄悄地推开了小阁的门,贴着内室的墙边,绕开沿途所有的障碍物,进入了内室。
手中短刃在月色下泛起冷冽的寒光,刀锋起落,直刺向床榻。
床榻上的被衾同时扬起,遮住了夜行人的视野。
他迅速扯开,迎面刺来一把寒光凌冽的长剑。
剑尖离他的咽喉处只有短短半寸之远。
夜行人身形顿住,手中的短刃小心翼翼地举起,不敢再有半分动作。
“刘峰,果然是你。”
椒蕙的声音自剑后传来。
夜行人循声看去,椒蕙手持长剑,立于榻前,眸里盛满了月色的寒光。
他眼中闪过稍纵即逝地错愕,抬手拽下脸上的面罩,露出那张熟悉的脸。
手里的短刃,亦一同被他扔到了脚边不远处。
他站直了身子,与椒蕙平视彼此,未有丝毫的恐惧与心虚。
小阁四周的灯火骤然齐命。
烛台,灯笼将内室照得如白昼一般。
秋蕙从屏风后探出半个身子,手中的火折子燃着火焰。
几名埋伏在暗处的死侍从窗户翻身而入,团团围住刘峰。
兰猗缓步走出屏风,面上含笑,十足自信道:“刘峰,我倒真怕你不来。”
听得兰猗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刘峰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却还是与兰猗寒暄:“夫人刻意以那木匣子里的东西引我来,大费周章设局相邀,我定赴约。”
兰猗绕行走到刘峰面前,见他面色如常,也浮起一抹笑意。
椒蕙的剑仍指着刘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上相待你不薄,当年你只是军营中的小卒,是上相不忍明珠蒙尘,提拔你做副将,你才有今日的地位的,你便是这般报答上相的吗?”
刘峰冷笑了一下,有些自嘲,却无半分后悔:“我本便是一颗理应在上相身边的棋子,上相的提拔不过是加快我到他身边的速度罢了。”
秋蕙吹灭火折子,骂道:“白眼狼!”
刘峰的眼神满是疲惫的麻木:“这世上人情那般多,怎么还得清?只能欠到下辈子再还了。”
兰猗看着眼前身姿直立的男子,不与他多说些无意义的话,开门见山问:“你为谁做事?”
刘峰不语。
他只是冷漠地看着兰猗。
椒蕙盯着刘峰的神情,心里警兆频频,她遵从心意,跨步上前,一把掰开他的嘴,双指探入口中,自他的舌下取出一枚药丸。
这药丸是剧毒之物,一旦吞入喉中,神仙难救。
椒蕙将药丸扔出窗外,沉进湖水之中。
刘峰被椒蕙这一连串的动作制住,失去了最后的退路,整个人跌坐在地,朝椒蕙脚边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液。
“椒蕙,是我小瞧你了,你这身功夫学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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