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夫人又说:“我听闻,此事皆由容御史与夫人在铺子里私会之起的。”
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秋蕙。
暗指秋蕙告密于褚玠。
兰猗犹疑地看了一眼杨夫人,目光不断的在秋蕙与杨夫人之间巡回。
想来杨夫人此行,便是将此事告知兰猗,进而离间她与上相府的关系。
遑论是谁,与这样的一位人物在一起,先是掏心掏肺的待你,极尽所能的释放善意,现如今,亦不会怀疑到她的头上的。
萍水相逢时,她尚且能直言不讳讲出铺子的经营破绽,为你之将来打算,必不会做此等下三滥之事。
杨夫人便是拿准了这样的心思,设计接近兰猗。
兰猗抿唇,不负所望,抬手便给了秋蕙一巴掌。
杨夫人很是惊讶,连忙叫秋蕙去找药镇一镇,别毁了容。
转头怪责起兰猗,说:“你不该动手的,我又未说是她。”
兰猗收回留在秋蕙身后的目光,淡淡道:“那日除了你我,便是她了,杨夫人,我是信你的,你那样为我着想,我不会疑你。”
杨夫人拍了拍兰猗的手,欣慰道:“多谢夫人。”
“然后呢?”兰猗不是很愿意与她继续虚与委蛇,只想更多的晓得褚玠和容淇做了什么。
“上相还参了一本,容淇在流放期间,曾与边境一带的叛军有密切往来,虽未查明有通敌之实,但行踪可疑,理应彻查。”
兰猗神情低落:“他真真是要置容淇于死地。”
杨夫人安抚兰猗,叫她听完。
陛下看罢奏本,勃然大怒,当即下令拿下容淇,押解诏狱候审。
而褚玠,擅自调查朝廷命官,公然参劾,且揣测圣意,妄加定罪,私心过甚,有越权之嫌。
陛下盛怒,连带着褚玠一同清算,关进了诏狱。
命御史台与刑部共同审理此案。
“你是说……陛下迁怒褚玠?”
“依我之见,不像迁怒,似乎已是不满已久,找个由头处置了上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入局
兰猗坐在椅子上, 指节轻轻叩动桌面,发出不大不小的笃笃声。
目光始终落在杨夫人的那张面孔上。
与本朝完全不一的瞳孔颜色,与方才波斯商人几近相同的面部轮廓。
这样一位相貌立体, 极具外邦特色的女子, 心里装的当真会是那平平无奇的礼部尚书吗?
她又当真是如她所言,忠诚于永安朝陛下的吗?
如今再看杨夫人, 兰猗只觉得她似乎并非唯礼部尚书一人所用。
她沉默了许久,瞧着杨夫人的神情略微显出些不安与急切,才缓缓说:“杨夫人,多谢你告知我这些。”
声音很是疲惫:“我如今心乱如麻, 实在不知如何是好,且容我静一静, 想一想对策。”
杨夫人看着她那副强撑精神的模样, 心中怜惜更甚,点头应道:“应该的。夫人千万保重身子,莫要太过忧心。”
此言已是将要告辞的语气,可杨夫人并未立刻起身,反而依旧坐在原位, 双手绞动帕子,似是万般纠结。
“杨夫人是还有话与我说?”
杨夫人见兰猗这般发问了, 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多嘴一句:“夫人,若你有何难处, 不妨去寻白相。”
兰猗的眼前浮现那雪后梅山的忧郁身影。
听杨夫人继续道:“说到底, 容御史是白相举荐入朝的人。如今容御史出了事,白相不可能置身事外。”
未尽之言已是跃然于明面了。
容淇是白徽年党派中人,白徽年若惜才, 必定会出手相救。
兰猗闻言,很是感激,眼眶里闪烁泪花:“多谢夫人指点。”
杨夫人这才起身,又叮嘱了几句“千万保重”之类的话,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兰猗站在铺子门前,目送杨夫人的马车尘土扬扬,对褚玠和容淇入诏狱之事,已不是很担忧了。
白徽年要保容淇,礼部尚书与门阀世家要杀容淇,必得借褚玠之手。
毕竟朝堂之上,唯有褚玠将容淇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门阀世家需借刀杀人,褚玠不会死。
既然朝中各势力皆在斗法,容淇与褚玠,尚能活得久一些。
再者,褚玠在朝为官这些年,历经风雨,深谙帝王心术。于梨庄时,还与兰猗说着陛下与自己离心,如何会这般急不可耐,鲁莽行事,引火烧身?
恐怕,他今日参容淇的这一本,是权衡利弊后所为。
陛下与褚玠是生死之交,又有亲缘血脉,此事,有多少陛下的手笔,亦是值得推敲之事。
倒是这杨夫人,兰猗望着尘土扬扬的马车车轱,这位尚书夫人,在这盘棋里是什么位子,那位不曾见过的尚书大人,又是一个什么位子?
兰猗捉摸不透。
她回到铺子里头,翻了翻账本。唤来伙计打烊,提步便往后院去。
后院里,槐树边有一口井,秋蕙段蹲在井边,照着木盆子里的水面,仔细为自己的脸颊上药。
兰猗快步走过去,与秋蕙蹲到一处。
秋蕙感觉到身边蹲了一个人,侧头看去,才发现是兰猗。
乐呵呵地对兰猗笑:“夫人。”
兰猗越发自责,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红了一片的侧脸:“我对不住你,很疼罢?”
“夫说得哪里的话,我晓得你在做戏给杨夫人看的,”秋蕙湿漉漉的手拍了拍兰猗手背,反过来安慰她,“夫人莫要担心,我不疼的。”
秋蕙这般通情达理,叫兰猗心里又是愧疚又是熨帖,她反握住秋蕙的手,重重叹了一声。
秋蕙歪了歪脑袋,问:“夫人,我们接下来如何做?”
兰猗捞起水里的帕子,拧干为秋蕙擦干手:“你说呢?”
秋蕙想了想,眼睛灵活地转了一圈,认真说:“夫人,我觉着上相不是莽撞之人,不如我们静观其变……”
平时看着傻傻的,莽撞的秋蕙,竟也有如此心细敏锐的时候。
兰猗看着她,笑了一下:“你倒是比我看得开。”
秋蕙嘿嘿一笑:“是夫人和上相教得好!”
兰猗听了,亲昵地点了点这傻孩子的额心。
虽是叫秋蕙想法子,但兰猗并不打算静观其变。
兰猗起身,欲开口吩咐秋蕙备车,还未言明,便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铺门已关,外人皆只店铺打烊。
能进来的,皆是伙计认得的。
兰猗不必看去,便知是谁。
椒蕙气喘吁吁地跑来,额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发丝紧紧贴在鬓角,一副狼狈样。
她扶着水井边,弯腰缓了好几口气,嘴里含含糊糊不晓得讲了什么。
一对眼睛焦急地望着兰猗。
兰猗摇头,示意她不必再说了。
“我晓得了,”兰猗命秋蕙倒盏水给椒蕙,顺顺她的气,“杨夫人已早一步与我说了。”
椒蕙一愣,没想到自己紧赶慢赶,消息早已传到。
椒蕙点了点头,咳嗽两声,又道:“上相命我传话给夫人,若夫人有举棋不定事,可寻白相。”
秋蕙端了一盏白水来,椒蕙喝了半盏,气才通顺。
只是再度出现的白相之名,叫兰猗不得不多思。
杨夫人叫她寻白相,褚玠亦叫她寻白相。
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丞相大人,倒成了所有人眼里的救命稻草,指路明灯。
然,兰猗未忘记,宫宴夜里,他很是残忍的那句言辞。
她总觉着,这丞相,不似一个纯臣。
白相,白徽年。
心里默念着名字,兰猗来回踱步,并未升起立即动身去拜访白相的打算。
眼下有一件事,比拜访白相要要紧得多。
亦合乎情理得多。
春日下的屋檐油光水滑。
兰猗开口:“备马,我要去诏狱。”
椒蕙呛了口水,难以置信的问:“夫人不是说不会纵马吗?”
秋蕙轻拍椒蕙的胸口:“夫人说不会便不会吗?”
椒蕙想了想,又道:“诏狱那等地方,夫人去做什么?”
兰猗笑了笑,只催她们两个快些套马来。
毕竟这出戏唱了这么久,满京城的人皆晓得,这个景德镇出身的瓷娘,钟情容淇,憎恨褚玠,一介弱女,孤苦无依。
如今,她的仇人与她的心上人双双入狱,眼瞧着便要失去倚仗,不去诏狱见一见,反倒惹人生疑。
秋蕙套马速度极快,不过半刻钟工夫,便已拉着一匹枣红色快马到了铺子门前。
兰猗接过缰绳,英姿飒爽地翻身上马。
骑在马背上抚摸着马鬃,此马性格温顺,是一匹好马。
她俯视秋蕙,将看府重任交与她:“秋蕙,你回府里去。上相入狱,府中上下人心不稳,只怕会生出乱子,叫人趁虚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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