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望着秋蕙仰头,瓷器放在光下转动了几圈,随后朝兰猗这边高声喊道:“夫人!成了!成了!”
兰猗的眼眸一瞬间亮了起来,她欣喜地看向褚玠。
褚玠瞧着她这副样子,也随着一起欣怀。
王二早已将此事带去瓷窑边的婶子里去了,婶子们喜悦的庆贺亦传进了兰猗的耳中。
兰猗看着褚玠的笑,听着婶子们热闹的声响,眼眶不争气地红了一圈。
这样一来,国朝的瓷器,便都能以极低的损耗,运往遥远的国度,乃至天涯海角。
而她,也将借助这飘洋过海的船只,迎来自己新的人生。
她终于拿到了,能获得自由,能拥有权力,能离开褚玠,能自己做主的筹码。
长者薄茧的指腹擦过她泛红的眼尾,拭去脸颊上沾染的草木灰,轻声细语道:“好厉害,兰娘。”
兰猗嫌弃他手脏,掏出帕子塞进褚玠的手里:“你与白相的燃眉之急可解了。”
她做这些,竟全是为他着想。
褚玠愣了愣,只一刹那,心里已然填满了沉甸甸的东西,又轻飘飘的,好似要带着他的躯壳飞起来。
手里的帕子往秋蕙眼前扔去,夺过椒蕙提着的食盒,分明很是喜悦,面上仍是极度淡定地呈到兰猗面前,仿佛并不在意的说:“好,用饭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入狱
不知是褚玠过分了解兰猗, 还是椒蕙过分了解兰猗,食盒里装的都是兰猗爱吃的吃食。
又许是总算了结一桩心事,想着瓷器出海能赚许多的银钱, 兰猗的食欲亦是很好。
褚玠便坐在一旁, 盯着兰猗胡吃海塞的模样,时不时地为她擦干净唇角在无意间沾上的油渍。
“你不吃吗?”
总这样看着她吃。
“我吃过了, 都是你的。”
兰猗嚼啊嚼,活似一只小兔子,两腮鼓鼓的。
褚玠愈发觉得可爱,拿起筷子为兰猗加了一些菜进她的碗里。
兰猗吃得有些饱了, 便摆了摆手,吞下嘴里的饭菜, 放下筷子, 认真地看着褚玠,说出了心里的打算:“待你禁足解了,便将这条海运的法子连同你的思过折子一并呈报于陛下罢。”
她看着褚玠缓缓放下筷子,说:“此事由你提出,比我开口要有份量得多。”
兰猗此言讲得很是真心实意, 绝无参杂半分杂念。
她心里清楚,自己虽有上相夫人的名头, 到底是无诰命在身上的,身为内宅女子,便是写出一篇天花乱坠的策论来, 亦是递不到御前去。
褚玠不同, 他是平章军国事,奏本是他的职责所系,这是一条能教陛下最快见到此策的路子。
褚玠沉思片刻, 面色逐渐凝重,他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兰猗,随即摇了摇头。
“由我上本,不合时宜。”
他似有难言之隐,其中之事,不可与她明说。
兰猗待他继续说。
褚玠拿起茶盏,撇开上头的浮叶,推到兰猗面前:“陛下待我已不如从前,未必会观我奏折。此事又迫在眉睫,若由我来办,定事要耽搁许久的。”
他的语气如这盏茶里头的茶叶一般,兜兜转转,轻轻飘飘:“我倒是有别的主意,不如你自己写一封拜帖,呈给贵妃,请她转交陛下。”
“何况,此法是你想出来的,理应由你去呈。”
他直视着兰猗的面容。
兰猗亦直视着褚玠,他的眸光沉静而笃定。
她略一沉吟,判断利弊后,缓缓颔首:“好,我写。”
第二日,兰猗便写好了拜帖,连同海运的法子一并封进了信笺之中。
她唤来秋蕙,晓得她细致,也晓得她常代褚玠出入宫中,对皇宫大内很是熟悉,便将帖子交到了椒蕙手里,郑重嘱咐她定要交到贵妃的女官手中。
椒蕙接过拜帖,穿过庭院,消失在了晨风之中。
初春的晨风很是温柔,拂过之处,繁华盛开。
梨庄河畔与山前的梨树上,一朵朵娇艳的梨花已全然绽开花苞,挂在了枝头。
转眼间,一月期满,褚玠的禁足终于解了。
褚玠换上了那身最衬他不染纤尘的紫色朝服,戴上那顶象征着他平章军国事的乌纱帽。
晨风吹拂过他的衣袍,衣角微微飞舞。
他站在屋里,回头看了一眼倚在榻边睡眼惺忪目送自己的兰猗。
定定看了她一会儿,直等到椒蕙来催促,他才迈出了门。
兰猗困得魂还未醒,褚玠非要将她叫醒来,美其名曰送送夫君,享受夫妻天伦。
但亦是兰猗睁不开眼的,她才未看见,褚玠眼底的留恋。
他仿佛怀揣着一去不回的决心,在临走前,最后看了一眼心上人。
自然,这些,兰猗皆不知晓。
褚玠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兰猗才彻底魂魄归体得清醒,稍稍收拾了一番,边去了铺子里。
今日她邀约先前见过一面的波斯商人,想再与他谈一谈陆路商运的事。
这波斯人生得高鼻深目,络腮胡子长了一脸,那双异色眼睛便长在这草木繁盛的胡子里头。
波斯商人常年做着许多国家的生意,能说一口流利的官话,与他们交谈起来,并不困难。
受兰猗邀请,波斯商人头一回到兰猗的铺子里头来。
见到珍宝架的格子里头摆着各式各样的瓷器,已是眼花缭乱,嘴里更是赞不绝口。
兰猗笑着问起他陆运之事,这波斯商人倒也爽快,看到兰猗确是揣着宝贝在身上,亦是敞开了话匣子。
二人打开天窗说亮话,事情的进展亦是十分迅速。
告别时,兰猗谢过波斯人,又与他约定好,待陛下恩准海运贸易,必定将这第一船,交给他。
送走波斯商人后,兰猗看了一眼日头方位,又闻见左右两家铺子的掌柜夫人提着食盒送饭来。
已到午时,上朝的褚玠却迟迟不见人影。
兰猗走到账台边问:“秋蕙,你与椒蕙说了我们今日在铺子里吗?”
秋蕙手里拨动的算珠不停:“说了的,夫人。”
那倒是奇怪。
不单单是奇怪,莫名的,一股强烈的不安感笼罩着她。
胸口里的那颗心忐忑不安。
她按了按胸前心口处,欲将这等不安压下,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正担忧着,兰猗忽而听见铺子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兰猗走到门前去一看究竟,一个柔弱的妇人已扑进了兰猗的怀里。
“杨夫人?”
杨夫人手里提着裙摆,面色发白,发髻皆歪了,慌张至此,匆匆而来。
听得兰猗唤自己,杨夫人来不及定神,一把抓住兰猗的手腕:“夫人,夫人。”
她喘息着,很是惊慌:“出大事了!”
兰猗为她拍抚着后背,扶着她进铺子:“慢慢说,怎的出大事了?出何等大事了?”
秋蕙连忙从账台后端出一张椅子,同兰猗一道,安置杨夫人坐上去。
杨夫人坐在凳子上,心才安定一些,深吸一口气,怜悯地看着兰猗:“容御史与上相,双双进了诏狱。”
容淇,褚玠。
这两人的名字同时出现,兰猗已是见怪不怪。
独独那诏狱二字,叫兰猗有些心惊。
诏狱,又是诏狱。
嗡得一声,兰猗的眼前所见,皆覆上一层红黑白混杂在一处的,密密麻麻的点点。
如面粉一般。
耳朵里头,更是听不大清声音了。
“夫人,”杨夫人握紧兰猗的手腕,见兰猗未有反应,连唤了两声,“夫人?”
兰猗揉了揉眼睛,反手抓住杨夫人的手臂,指尖因用力过度而浮显白色:“诏狱?为何如此,你细细与我说。”
杨夫人拉着兰猗坐到身前的椅子上去,怕她遭不住这般打击,还命秋蕙去沏了一盏新茶。
待兰猗喝了口茶水,缓了缓心神,杨夫人自己亦平了平气息,着才将事情的来龙去买一五一十地道来。
原来今日早朝,褚玠闭门思过后首次上朝,除了该呈给陛下的思过折子外,又呈了一道奏折。
直参容淇欺君罔上,其罪当诛。
这道奏折中,写明了容淇乃科举舞弊案的幕后黑手,依朝廷律法,应当受株连之罪,斩首之祸。但陛下仁慈,登基以来少有死罪,褚玠便自作主张,判了容淇流放边境。
孰料,容淇在流放途中脱逃回京,欺瞒丞相与陛下,反倒成了朝廷命官。
褚玠认为,容淇既已定罪流放,便是罪人之身,朝廷律法有言,罪人不得入朝为官。且容淇是在流放期间私自回京,已属十恶不赦之罪,而后又加欺君之罪,已是罪无可恕。
兰猗愈听眉头愈发紧蹙。
“好端端的,他参此事做什么?”兰猗实是难解。
杨夫人叹气:“夫人当真不知,男人啊,嫉妒心最重了,上相这等男子,爱重夫人,为得到夫人不折手段,更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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