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玠拱手弯腰行礼:“臣不敢。”


    嘴里说着不敢,语气却寸步不让:“臣只是要一个公道。容御史是朝廷命官,本当以身作则,端正延续,却在此暗做诗句,暗送秋波,实在举止轻浮,有失官体。臣以为,此事关乎朝廷官员风纪,不可轻纵,陛下应……”


    陛下听得不耐烦,从案间取了一只酒盏砸向褚玠:“你在教朕如何行事?”


    褚玠不躲:“臣不敢。”


    那只酒盏如射靶的羽箭,再度砸伤了褚玠的额头。


    又好巧不巧,伤到了先前已是受伤的位子。


    定是很疼的,那酒盏是金银器制成的,碰到褚玠脑袋时,还发出了闷响,叫兰猗心惊。


    褚玠面不改色,有一种天地重归混沌亦无所谓的平静。


    他回禀陛下:“臣不敢。”


    又是这一句。


    陛下已听得耳朵起茧,气得不断发笑:“你不敢,朕看你敢得很!”


    贵妃瞥了一眼陛下,陛下便不笑了。


    趴跪在下面的朝臣们左右相看,不知该如何。


    受过褚玠恩惠的的文武官员欲为褚玠分辩,抬起头却迎来褚玠寒冷的眸光。


    褚玠不愿他们插手此事。


    而那群喜爱趁火打劫,参褚玠十几本的御史,个个老实如鹌鹑,观望观望形势。


    礼部尚书杨明和尚书郎杨漩见其他人皆未有动静,亦未有行动。容淇是他们父子的替罪羊,他们巴不得褚玠把容淇送回牢里头去。


    与礼部尚书有勾结的贵族世家,坐山观虎斗,于他们而言,褚玠与容淇,无论谁生谁死,都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余下蠢蠢欲动之人,其心可诛。


    白徽年起身,行礼道:“陛下,同平章事此言确是不妥,倒不如先处置引起同平章事与容御史争端的……”


    贵妃眼皮一跳,是时发话:“陛下,同平章事与夫人鹣鲽之请,令臣妾动容。”


    贵妃掩面拭泪,语调啜泣:“这也不怪同平章事御前犯混,臣妾听闻,其夫人不久前方小产,他心情不佳,实在是可以谅解的。”


    陛下早已自御医口中问得此事,做不得假。


    他自己沉浸在为人父的喜悦中,全然忘了褚玠失去了一个孩子,他是何等的煎熬痛苦。


    陛下的怒气一下便由惭愧取代,借着安慰贵妃的间隙,草草抛下一句:


    “不敢就滚,滚回你的平章军国事府去!即日起,褚玠闭门思过一月,反省己身,草拟思过折子,月后呈上来!”


    这个处罚不轻不重,于褚玠而言,如搔痒一般,不能伤及分毫。


    容淇很是震惊,这等结果与他想象完完全全两模两样,褚玠如此以下犯上,当众夺了陛下的面子,竟也能被轻轻揭过。


    容淇不服,不甘心,正要起身,丞相那边微微摇头。


    容淇只好暂时做罢。


    陛下拂袖而去,宴席不患而散。


    满朝大臣如蒙大赦,起身揉肩摸腿,感慨不易。


    他们纷纷来到褚玠面前,恭喜褚玠逃过一劫,更是调侃褚玠与陛下之间的兄弟情谊。


    其中真心,不知几人。


    临水花台上杯盘狼藉,烛火在夜风中摇曳不定。


    离开临水花台的影子往来翕忽。


    兰猗立在褚玠身边,看着有些沮丧的容淇,背影逐渐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再收回目光,看向褚玠时,褚玠往日锁在她身上的那双风眼,竟头一回,与她一般,落在容淇的身影上。


    这一夜惊心动魄。


    这一夜百感交集。


    这一夜生死一瞬。


    迈出玄武门,兰猗已是又累又困。


    其实还是有些饿的,她在席上吃得不多,一整个晚上,她只吃了那一盅橙酿虾。


    之后与阿姊叙旧,又赶到临水花台跪了许久,再未进食了。


    只是这些,在困意面前,不值一提。


    回程的马车上,褚玠仍不与兰猗讲话,四下孤寂,皆是幻象,唯她一人尔。


    兰猗这么想着,闻到马车上熟悉的冷香,支着脑袋,一点一点的撑到了府门前。


    方扶住椒蕙的手臂,即刻便睡了过去。


    “夫人?”


    椒蕙接住了身子一软,摔下马车的兰猗。


    鼻尖嗅到兰猗身上残存的熟悉的熏香气息,椒蕙已放心了一半。


    她看向立在马车上,阴森森窥探兰猗的褚玠,问:“上相,夫人……您还睡书房吗?”


    褚玠轻飘飘地看了一眼椒蕙,笑道:“你说呢?你来安排罢。”


    椒蕙回以一笑:“是椒蕙多嘴了。”


    随即,椒蕙感觉身上一轻,再看去——


    肩头的夫人已没了踪影。


    褚玠神不知鬼不觉地下了马车,抱起兰猗进了府。


    ……


    兰猗睡得很不踏实。


    她总能闻见浓郁的冷香,与车上的有三分相似,与褚玠身上的很是相似。


    不清醒的脑子对她说,褚玠绝不会再靠近她了,她已撇清了与褚玠记忆中救命恩人的关系,若是他要以身相许,也当是许给阿姊,对她这个恩人的妹妹,应当敬而远之。


    褚玠这般重情重义之人,一定很是懊悔,自己竟会认错人。


    只是,想到阿姊,兰猗不得不为自己做女官一事再努力一些了。


    阿姊是贵妃,她有她的难处,暂不能暴露她们之间的关系。


    而兰猗有兰猗自己的难处,她亦不让褚玠晓得,贵妃便是自己的阿姊,否则谎言不攻自破。


    可是阿姊是贵妃,亦有麻烦,兰猗失去了可以从阿姊这条路,离开褚玠的机会。


    陛下为巩固姻亲关系,恐怕不会恩准和离。


    思来想去,唯有成为女官,得皇上恩典了。


    思路清晰,想法清楚,本该冷静的兰猗,却愈加燥热。


    身上的棉被仿佛一座巨大的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拼命地掀开厚重的棉被,冬日夜里的严寒袭来,不仅未有一丝凉意,反倒更热了些。


    口干舌燥,喉头发紧,额上发汗,意识逐渐掉进浑浊的云里。


    身上好似有什么东西,重量又重新压下来。


    比方才的棉被还要更重些。


    兰猗喘息着,奋力睁开眼。


    汗水迷离的眼眸,见到了隔着水雾,朦胧的褚玠。


    他散着一脑袋的乌发,压在她的身上,两个人紧密贴近,不分你我。


    见他如此,那荒唐的洞房花烛夜,再次浮现在兰猗的记忆之中。


    兰猗欲推开他,压在她身上真的好沉。


    方想伸手,双手却动弹不了。


    挣扎了好几下,才缓缓反应过来,自己的双手正被眼前的褚玠扣住,压在她的头顶上方。


    而褚玠,丝毫没有要放走她的意思。


    他的眸色沉如漆黑的夜色,半点见不到月色。


    整张脸的神情,亦不赋温柔。


    “褚玠……”


    兰猗试图与其交流,话一出口。


    绵柔妩媚的嗓音吓得她不敢再说下去。


    褚玠应声转动了一下眼珠,盯上了兰猗的唇瓣。


    那双霭沉沉的双眸里,缠绕着浓重的欲/求。


    兰猗只好继续用这种奇怪的声音说:“我不是你的恩人。”


    “嗯。”


    手腕传来更用力扣住的疼痛感。


    “是不是又被下/药了?我不怪你。”


    “不是。”


    膝头抵开腿上的棉被,顺势分开。


    中间隔着膝头的感觉很是明显。


    想要将棉被勾回来,已是有心无力。


    “救你的是我的阿姊……”


    兰猗的声音更柔了些。


    褚玠的手已抚上她的双唇。


    轻轻的,怜惜的,描绘那里的形状。


    兰猗咽了咽口水,褚玠低头,便吻了吻兰猗的颈间,那喉头微动的地方。


    兰猗忍不住颤栗。


    身子涌出无数股冲动想要靠近他。


    想要近一些。


    再近一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心悦


    褚玠似乎感受到了兰猗异于寻常的悸动, ,身子愈发前倾,膝头距离愈发贴紧, 若即若离间, 二人呼吸发紧。


    一种奇异的感觉混杂着滚烫的潮水涌向四肢百骸。


    即便是双唇紧闭,一丝控制不住千依百顺的吟声溢出喉间。


    兰猗压住喉头的声音, 可它们似是随那波澜的滚水一起,见缝插针般的流露出,尽数落于褚玠眼底。


    褚玠的脸色难得的露出了几分笑意。


    他的吻轻柔落下,从颈侧肌肤缓缓游移至耳垂, 温热的呼吸裹着微凉触感,细腻缠绵, 撩得人心神大乱。


    几乎是瞬间, 兰猗颤抖得更厉害了些。


    喉重压抑了许久的碎声,如突破了封印般横冲直撞出兰猗之口。


    “嗯……”


    细碎如猫儿一般的声响,于火热的冬夜中,清晰地传进屋内仅有的二人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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