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猗自是挂怀,低声唤了一句:“阿姊?”
贵妃仿若被唤回神,先是倒吸一口气息,随后转过头看向兰猗。
湖面上的薄雾与灯影交织,波光嶙峋,在她的脸上投下一片明灭。
她的神情在这一刻有些模糊,像是湖面的雾气飘聚到了二人之间,兰猗看不清她的神情。
单单感觉到自己的手背,传来温柔的拍打,示意她不要紧。
拍打消失得很快,仿佛如梦的泡影。
二人并肩向前走去,愈发走近临水花台,便能愈发听见清晰的声音。
帝王威严的震怒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
“褚玠,你真是胆大包天,胆大妄为!你之位子是朕之特许,你手中已有调用一切兵权的权力,竟敢随意插手三省六部之事,朕都不与你计较。今日,竟当着朕的面,教训起朕的臣民来了?”
话音未落,瓷器碎裂之音紧随其后。
“你的眼里究竟有没有朕,有没有朝廷法度?!”
仍事陛下的声音。
兰猗与贵妃止步,遥遥看去临水花台中那道黑色身影,正事陛下。
看身形,站在帝王的位子上,手臂展直,微微弯腰。
听声音,极度怒不可遏。
二人面面相觑。
回应这道怒斥的,是褚玠不卑不亢的声音。
这声音一如往日一般沉稳,清越,如玉石相互击打时发生的锒铛之音。
“陛下责备的是,臣确偶会是急从权,臣认罪。但今日之事,与臣之行事无关,与臣待陛下之心是否忠良无关。方才,陛下与在座诸臣皆有目共睹,容御史在御前宴席间,以诗作暗指臣妻,觊觎之心昭然若揭!臣若对此视若无睹,选择息事宁人,臣便不配为人夫者!”
褚玠很是冷静,细说容淇之罪。
只是贵妃听出了,褚玠这风平浪静之下,说出此言时,是怎样的咬牙切齿。
恐怕的杀了容淇的心都有了。
“二娘,你的桃花开了许多朵了。”贵妃打趣道。
兰猗直言:“什么桃花,两个冤家。”
似是兰猗前世欠了褚玠与容淇的债,今生定要叫她与这两人纠缠,还了前世的债。
那边陛下气得不行:“你!此等小事,自有朕来定夺,不需你越俎代庖。”
“陛下,”褚玠立即回道,“这是臣的家事,臣有权受理。”
“好得很,”陛下显然是又被褚玠气着了,声音猛然拔高,带着滔天怒火道,“朕看你是仗着朕对你的宠爱,愈发的肆无忌惮!来人!取朕的剑来!”
兰猗心惊胆战,下意识加快脚步,马上便要越过贵妃冲到临水花台里,闯进陛下的御宴之中。
这可不是小事。
贵妃猛然伸出手,一把拽住了兰猗的手腕。
兰猗受到牵制,回头看去,看见贵妃的眸光中带有一丝复杂的神情,好似想要与兰猗说些什么。
但这份冲动,转眼间,已不见踪影。
贵妃朝兰猗摇头,摸了摸兰猗衣裳上的花纹,下巴轻点,女官便将兰猗拉到贵妃身后。
见兰猗回到了自己该在的位子,贵妃提步缓缓迈上进入临水花台的台阶。
“陛下何事动怒?臣妾远远便听见了。”
临水花台中的官宦,除了容淇,无一不对此声音感到熟悉。
他们统统松了口气,心存庆幸,贵妃来救他们了。
跪了一地乌泱泱的脑袋色恭礼至,整颗头颅贴到冰冷的砖石上,眼睛不敢乱看,却仍能从地砖光亮的倒影里,看见贵妃红底进化的衣裙。
她像一片红色的霞光,带着必能熄灭陛下怒火的璀璨希望,径直地走向那位身着黑色金龙袍的天子身边。
陛下见贵妃来了,面色的怒意微微消解了一些,虽未熄灭,已不似方才那般烫人。
他展开手臂,护着贵妃,本欲开口,想到自己恼怒上头,现下说话语气不好,必会惹恼贵妃,便清了清嗓子,扶着贵妃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兰猗跟在贵妃身后,垂着头,不敢直视圣颜。
她只来得及用余光瞥见那一抹黑色的衣角,便快步走到褚玠身边,屈膝跪了下去。
与那一路上跪满的大臣不同,褚玠倒是稳稳当当的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兰猗悄悄观察临水花台上的局势,发觉这宴上,除了褚玠,白相与容淇,亦坐得好好儿的。
这令兰猗有些看不明白了。
甫一收回偷窥的眼神,便感觉身边的褚玠动了动。
兰猗侧过头,正对上褚玠低下的脸。
他用目光质问她:“你为何在此?”
兰猗读懂了意思,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来此,亦不能明说是贵妃带自己来的。
眸子机灵的转到了褚玠流血的额角,随口扯了个谎话说自己是跟在贵妃身后溜进来的,转而以眼神示意他:“不要再顶撞陛下了。”
褚玠阴恻恻地盯着兰猗看。
他半点反应都不给她,她也不知褚玠到底是看明白了,还是未看明白。
只是他这样沉沉地看着她,叫她浑身不舒服,四肢寒毛竖立,更觉得冷了。
褚玠的眼眸转了转,不再叮住兰猗的眼睛不放,目光移到兰猗的衣裳上。
在兰猗的注视下,他伸出手,停在半路,又缩了回去。
连同目光,一起移开了。
身上的压迫感和寒冷顷刻间消散无踪,兰猗真不知道褚玠在想什么。
那边,贵妃走到陛下身边,温柔的与陛下说:“陛下,今日是元宵佳节,满朝文武同乐的日子,便是有什么要紧事,也不该急于这一时半刻。他们的夫人还都在臣妾那里,等着同夫君归家呢。”
她的声音如潺潺的河水,能磨平陛下所有的棱角。
“陛下莫气,臣妾敬陛下。”贵妃举起酒盏,当真做了一个敬酒的姿势。
陛下清楚贵妃有身孕,不会允她饮酒,一把夺下她手中的酒盏,一饮而尽。
却还是不语。
贵妃像哄不久前的兰猗一般,拉着陛下的手,借着广袖遮挡,带着陛下的手抚上自己隆起的小腹。
陛下的神色顿时柔和不少。
他扫了一眼褚玠,声音带着余怒未消的冷意:“朝廷不处理家务事,若你们有理要争论,挑个地方滚到朕看不到的地方去。褚玠,你好自为之。”
陛下此意,便是不再计较褚玠训诫朝臣之事,已是极大的让步。
话里话外,甚至能品出些,只要朕看不到,你们两个打死对方朕都当做不知道的意思。
满座大臣皆又将脑袋放回了脖颈上,想着今日不会牵连流血了。
有人悄悄抬起袖子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想着褚玠立刻谢恩便算告一段落了。
然而褚玠非但不借坡下驴,反倒挺直腰背,字字清晰:“陛下,臣斗胆——今日之事,既是容御史提到陛下面前来的,那便不再是臣与容淇的家务事,臣与容淇到底是上下级的关系,若陛下单以家务事一言蔽之,臣不服。”
满座朝臣方落回脖颈的脑袋,又离开了。
兰猗睁大眼睛瞪着褚玠,偷偷拉扯了几下褚玠的袖口。
这殿中无一人不觉褚玠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浓重
连贵妃都怔了一会儿, 想不到褚玠竟然如此语出惊人,说出这等叫陛下难堪的话来。
握着陛下的指尖微微收紧。
容淇自贵妃进殿,便一只垂着头, 目不斜视, 姿态恭敬,很是守礼, 自然未察觉上头的贵妃是那般眼熟的旧人。
然而,容淇并未因贵妃的搅局而感到焦心,只对褚玠之意料之中的反应,做出反应。
他那面朝冰凉地砖的脸上, 唇角是压抑不住的快意。
他便是要激怒褚玠,促成褚玠越俎代庖公然谴责朝廷新臣, 且这个朝廷新臣是丞奏请陛下升任的。
早有耳闻, 褚玠与陛下,与丞相关系匪浅,丞相性子随心,相当的随性和蔼,许多次褚玠与陛下间针尖对麦芒, 总是丞相在其中调和。
今日,褚玠怒斥容淇, 便是将唯一的和事佬推远,亦是将自己逼上绝境。
贵妃的到来属实是谋算之外,倒也无妨。容淇抿了一口酒, 以他对褚玠的了解, 褚玠傲骨,这般在朝臣面前写情诗送与他的夫人,他的绝不会善罢甘休。
褚玠便这样一步一步, 走进容淇设的局。走进死路之中。
容淇觉着自己此计妙极了,将来兰猗脱离褚玠,便唯有依靠自己,倒时逐一复盘,兰娘必会夸奖自己。
容淇愈想愈美,差点克制不住笑声。
殿上陛下怒目圆瞪,褚玠从容对视,两人之间暗流涌动。
受容淇挂念的兰猗又轻轻拽了拽褚玠的袖口。
褚玠纹丝不动,眼睫亦是岿然不动。
“褚玠,你说铁了心过不去了?”陛下抽走贵妃握着的手,脸色阴沉得马上便要下起暴雨,“这等小事,朕已说私下解决,朕看你是与朕作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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